就在那尖喙即将落下的瞬间，他怀里的棺老大动了。
巴掌大的黑木匣子从他衣襟里弹射而出，在半空中迎风而长——从巴掌大膨胀到一尺、三尺、五尺、一丈——眨眼间恢复成了那口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暗金色符文、四角嵌着黑色珠子的巨大棺木。“嗡”的一声闷响从棺木深处传出来，像是一口沉睡了千年的铜钟被人重重敲了一下，震得整个枯木林都在簌簌发抖。
棺盖“嘎吱”一声滑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从缝隙中涌出来，在半空中翻涌、盘旋、凝聚，化作一只由无数根黑色骨节组成的巨大骨爪。骨爪五指张开，每一根指节都比袁祁的腰还粗，骨节表面缠绕着暗金色的符文锁链，锁链哗啦啦作响，声音在空旷的枯木林中来回回荡。
金翅冥鸡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它本能地往后蹬了一步，双翅张开想要起飞，可那只骨爪的速度远超它的反应——五指合拢，像抓一只小鸡一样把那只鬼帅境的金翅冥鸡攥在了掌心。
“嘎——！”金翅冥鸡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啼，拼命地扑腾着翅膀，铁灰色的尖喙疯狂地啄击着骨爪的手指，银白色的爪子在骨节表面抓出一道道刺耳的火星。可骨爪纹丝不动，那些暗金色的符文锁链顺着骨节蔓延到它的身上，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越收越紧，把它的翅膀、尖喙、爪子全部束缚在了一团漆黑的煞气之中。
金翅冥鸡的挣扎越来越弱。它的尖啼声也从惊怒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濒死前的短促哀鸣。那只巨大的骨爪攥着它缓缓地拖向棺盖的缝隙，像之前拖着噬魂金虫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塞进了棺材深处。
“嘎吱……咔嚓……咕噜——”
熟悉的咀嚼声又从棺材里面传了出来。这一次比吞噬魂金虫的时候更加悠长、更加从容，像是在慢慢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金翅冥鸡的最后一声哀鸣从棺缝里飘出来，微弱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然后彻底消失了。
棺材合拢了。棺盖“咔嗒”一声重新封死，暗金色的符文在棺木表面流转了三圈，然后缓缓平息下去。黑气收回了棺材内部，骨爪也消散在了空气中。棺老大又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像是一口最普通不过的老旧棺材。
袁祁靠着枯木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棺，你先前说，你恢复了约莫两成？”
棺老大沉默了一息，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嗯。两成。不过对付一只鬼帅境的鸡，够了。”
袁祁看了看地上那只金翅冥鸡消失后留下的最后几缕暗金色光点，又看了看安安静静蹲在那里、表面符文还在微微发光的棺老大，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管这叫……够了？”他靠在枯木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你要恢复了十成，是不是能把鬼仙都给吞了？”
棺老大没有回答。它只是慢悠悠地飘起来，重新缩成巴掌大的黑木匣子，落回了袁祁的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比之前又温热了一分，像是一只刚吃饱了饭、正在惬意消食的猫。
袁祁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黑木匣子，又看了看自己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爪痕，忍不住“嘶”了一声。“疼死了……回头得找大长老要点疗伤的魂药。”他撑着枯木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弯腰捡起地上几片金翅冥鸡挣扎时掉落的暗金色翎羽，并揣进了怀里——这玩意儿好歹是鬼帅境阴兽的羽毛，拿回去说不定能换几块魂晶。
他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土，迈步朝枯木林更深处走去。可没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滞，又停住了。他站在一棵扭曲如鬼爪的黑枯木旁，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口安安静静的黑木匣子，又摸了摸衣襟内侧——那三处凹痕还留着，隐约透着一丝金翅冥鸡蛋的温热气息。他愣了一瞬，随即回过味来，怔怔地盯着怀里的棺老大。
“老棺。”他清了清嗓子。
棺老大沉默了一息，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出来：“嗯？”
“那三颗蛋……我记得是在金翅冥鸡的身上……你也给吞进去了？”
“……吞了。”
袁祁蹲下身，把棺老大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面前的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一脸认真地看着它：“能不能麻烦您老人家把那三颗蛋吐出来？”
棺老大沉默了好一会儿，四角的珠子幽幽闪了两下，声音慢得像是嚼一颗陈年花生：“吐出来？你让本座把到嘴的东西吐出来？”
“那是金翅冥鸡的蛋！我好不容易揣到怀里的！”袁祁双手合十，表情诚恳得近乎谄媚，“你刚才吞那只鬼帅境的鸡，我也没拦着你吧？那够你吃饱了！这三颗蛋你留着何用？你又不孵小鸡！”
“本座胃口大。”棺老大的语气四平八稳，“一只鸡不够垫底。蛋留着当零嘴。”
“零嘴？！”袁祁差点跳起来，“三颗金翅冥鸡蛋当零嘴？你个败家的木头疙瘩，赶紧给我吐出来！”
棺老大慢悠悠地答道：“本座可是救了你的命。若不是本座出手，你现在已经被那只鸡啄成一堆碎光了。救命之恩，换三颗蛋，不过分吧？”
袁祁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接不上来。他蹲在地上，瞪着那口黑木匣子瞪了好几息，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措辞——跟一口棺材讲道理，本就是件荒诞透顶的事，可他还真不能跟它翻脸。一来打不过，二来刚才确实是它救了他。但那三颗蛋也确实是好东西，让他眼睁睁看着棺老大当“零嘴”嚼了，他实在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