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灰蒙蒙天光彻底暗了下来。黄泉城的夜晚并不比白天更黑，只是从那种病恹恹的灰白色，换成了更深沉的暗灰色。桌角的油灯还亮着，淡蓝色火苗在无风的房间里轻轻跳动，将墙上的影子晃得时明时暗，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袁祁靠在椅背上，睡得正沉。忽然，一道低沉古老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直直泼进他的神识：“小子，醒醒，麻烦来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残留的睡意不到半息便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从松弛的困倦骤然切换至紧绷的警戒。他的身体依旧纹丝不动地倚着椅背，呼吸频率也没有丝毫紊乱，但藏在袖中的右手已无声攥紧，苍青色的魂力在指节间悄然流转一圈，蓄势待发。
紧接着，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薄如蝉翼的蛛网，贴满房间的每一面墙壁与天花板，又顺着门窗的缝隙、地板的裂纹向外延伸，将客栈二楼整片区域的动静尽数收归感知之中。四周依旧寂静，但那寂静里已经藏不住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异样。
他感应到了三个人。三道身影正从楼梯口的方向无声摸来，脚步压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踏板最边缘的位置，避开了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裂缝。他们的魂力波动被压制到了最低，可袁祁的藏虚诀在鬼将中期修为的支撑下早已炼得炉火纯青，再加上棺老大那一声预警，他提前有了准备，那三人再怎么收敛也逃不过他的感知网。两个鬼将中期，一个鬼将巅峰，呈楔形散开——一人贴着墙根，一人沿着走廊中间的暗处，一人走在最后面充当断后和望风。目标明确，动作娴熟，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活的老手。方向，正对着自己这间客房的门。
袁祁没有动。他依然靠在那张椅子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目光在黑暗中转了一圈，落在床上的虞红妆身上——她蜷着被子睡得正香，呼吸绵长安稳，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的笑意。
他站起身，椅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摇了一下虞红妆的肩膀。她没有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团了团。袁祁又摇了一下，这次略重了些，压低了声音：“虞红妆，醒醒。”
她的眼皮动了两下，终于慢悠悠地掀开一条缝。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还蒙着睡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困倦的含糊：“……爹爹……干嘛……”
袁祁伸出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有坏人来了。你乖乖跟我走，别出声，待会儿给你买好吃的。”
“好吃的”三个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虞红妆原本还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圆了，残余的睡意被一束亮光瞬间驱散。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也不问为什么，掀开被子坐起来，两只脚无声地踩在地板上。
袁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藏虚诀在那一瞬将两人的魂力波动彻底包裹了进去。他的身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像一抹被风吹动的薄纱，无声滑向房间的窗户。窗扇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暗灰色光线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痕。他侧身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脚尖落在窗外二楼屋檐的旧瓦片上，连一声摩擦都没有发出。虞红妆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侧身钻出窗户，踩上暗灰色的瓦片时微微晃了一下。袁祁反手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
两人沿着屋檐的弧度无声滑落，像两道融进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向客栈后方的街巷。袁祁在前，虞红妆紧随其后，小手轻搭在他的肩头，跟着他的步调在暗影中穿行。从二楼檐角跃下时，袁祁脚尖在墙面上连点三下，将下坠的冲力层层卸去，落地时轻如落叶。虞红妆依样学来，动作虽略显笨拙，但灵泉水修复后的魂体配合得当，也未发出多少声响。
街面空荡无人，暗灰色的雾霭在屋顶之间缓缓流淌，远处灯笼的光晕被洇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袁祁没有走主街，而是闪身钻进一条窄巷，左拐右绕，接连穿过两道矮墙的豁口，又绕过一片堆满旧木料的空地。越往前行，路越偏僻，两侧建筑逐渐稀疏，齐整的民居被零星的破旧棚屋和半塌围墙取代。
几乎在他离开客栈的同时，那三道黑影已扑进他的房间。扑了个空后，他们立刻调转方向，围着客栈四周细细搜寻。但岔口太多，其中两人很快选错了方向，朝别的街巷散去——唯有一人判断精准，循着袁祁和虞红妆留下的蛛丝马迹直追下来。此人修为已至鬼将中期，步伐又快又稳，始终缀在三四十丈开外，如同一头嗅准了猎物气息的猎犬，任袁祁两人如何绕弯折转也甩不脱。
袁祁无奈，只得在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尽头停下脚步。他一把将虞红妆推进旁边半塌的棚屋阴影里，压低声音道：“躲在这里，别出来。我去把后面的尾巴清理干净。”虞红妆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袁祁直起身，转过去面朝巷口，双肩微微展开，像弓弦被慢慢拉开。
就在那一刻，紧追不舍的黑影从巷口的暗灰色雾气中一步跨出，稳稳停在他面前约莫三丈远的位置。来人身形高瘦，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瞳仁暗黄，在夜色中像两枚生了锈的铁钉。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刃口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分明是淬了毒的煞气兵刃，在昏暗中散着不祥的冷光。
袁祁没有废话。脚下微动，鬼将中期的速度在短距离内拉出一道苍青色的残影，左掌探出，直取黑衣人握匕之手。那黑衣人也非弱手，侧身一避，短匕反撩袁祁的腕关节，角度刁钻毒辣。袁祁没有收手，掌缘在半空中变向，切向黑衣人的肘弯内侧，另一只手从下方探出去扣他的小臂——两手同时发力，“啪”的一声闷响，短匕被震脱了手，在夜空中翻了半圈，“笃”的一声扎进旁边一截朽木里。
黑衣人失了兵器却依然不退，右腿横扫而出，裹着浓郁的煞气直奔袁祁的膝弯。袁祁不退反进，抬腿硬碰硬地迎了上去。“砰”的一声，魂力碰撞的闷响在窄巷中炸开，震得两边墙壁上簌簌落下细碎的尘灰。黑衣人的小腿被震得发麻，微微后退了半步，而袁祁已经趁那一瞬的间隙欺身而上，一掌切在他的左肩锁骨处——“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左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紧接着，袁祁的膝盖顶上了黑衣人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巷子墙壁上。那人背贴着粗粝的墙面，蒙面黑布边缘渗出了细碎的光点——那是魂力在体内被打散之后从表皮渗出的余烬。他闷哼了一声想要挣扎，可袁祁的膝头顶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截楔子死死卡住了他发力的空隙。
袁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暗黄色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人吃了饭没有：“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