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坐在岩石上,看看那根斜插在泥沙中的钓魂钩,又看看自己发麻的右手,又看看怀里那口摆烂的棺材,心里那口气堵得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钓魂钩前面,伸出双手握住杆身,也不管那股抗拒震得他手臂发麻,心念一动,强行把它往破瓷碗的空间里拽。
“你不让我碰是吧?行,我不碰你了。我换个地方给你待着,免得你在这水底泡着生锈。”
那股抗拒的力量猛地增大,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在拼命往回绷,可袁祁也不打算跟它较劲——他只是用破瓷碗的吸力包裹住整根钓魂钩,像是用一张大网兜住了一条拼命挣扎的鱼,然后猛地一收,把它整个儿拽进了破瓷碗的空间里。
灰白色的光芒一闪,钓魂钩连同它根部带起的泥沙一起消失在了原地。潭底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和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拔走之后留下的空洞。
袁祁自己也跟着心念一动钻了进去。
灰白色的光芒在眼前一晃,他重新站在了破瓷碗空间那片温润的沃土上。刚站稳脚跟,他就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从天而降——那根钓魂钩正划出一道弧线,笔直地朝着灵泉的方向坠落下去。
“噗通”一声,钓魂钩扎进了那片暗金色的灵泉之中。
袁祁原本还担心它会闹什么幺蛾子,可当他快步走到泉边时,他看到那根漆黑的钓魂钩正缓缓地沉入泉底,杆身表面的暗金色光泽在灵泉水的浸润下开始发生变化。那些裂缝边缘细碎的金属剥落物被灵泉水轻轻洗去,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抚平了伤疤。杆身的表面重新变得光滑而温润,暗金色的纹路在泉水的浸泡下从暗淡变得清晰,从断续变得连贯,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灯芯,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生机。一股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从泉底透上来,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缓缓地苏醒过来。
灵泉上方的空间忽然亮了一瞬,一道温润的暖光从泉底升起,在钓魂钩上方凝成一道浅淡的光束,宛如一只无形的掌心,正轻缓地托住那根长钩。那股抗拒的力道似乎在这片灵泉中渐渐松动了,像是在漫长的重伤沉眠中忽然被一团温水包裹住,本能地放下了所有的警惕。
袁祁蹲在灵泉边,看着水底那根正在被灵泉水修复的钓魂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翅膀拍打的声音。
“爹爹!”虞红妆的声音又软又亮,带着一股子“我找到你了”的雀跃。她从水潭边那片沃土上跑过来,暗金色的长发在跑动中微微飘起,几步便冲到袁祁身边,毫不客气地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你来啦!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袁祁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又传来一个清柔的声音:“一汐大哥,你怎么进来了?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掉进来……”柳玄机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停在袁祁另一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和虞红妆之间那截被紧紧抱住的胳膊上,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浮起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探寻意味的笑容。
虞红妆显然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她的暗金色眸子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触动了某根敏感的弦,抱得更紧了一些。她微微侧过身,朝袁祁的方向又靠了靠,下巴微扬,声音却软软糯糯:“爹爹,这位姐姐是谁呀?我看她一直坐着不动,咋你一来她就醒了?”
柳玄机的眉毛微微一挑,眼底那片温润的笑意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荡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目光不徐不疾地落在虞红妆的脸上,语气依然温和,尾音却微微上扬了一线:“一汐大哥……这位是?”
袁祁夹在两人之间,左边胳膊被虞红妆抱得死紧,右边柳玄机的目光正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知道这个局面怎么说都像踩地雷:“她是虞红妆,幽冥鬼宗的宗主,你的功法就是从幽冥鬼宗得来的……现在神智有些受损,只认我……”
“爹爹!”虞红妆立刻打断他,声音又脆又响,“你还没回答她是谁呢!”
柳玄机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目光转向虞红妆,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绵里藏针:“虞宗主,一汐大哥是我很重要的恩人,更是我的朋友。倒是你,他之前跟我提起过,你什么时候认他做了爹爹。”
“他本来就……”虞红妆鼓了鼓腮,正要反驳,灵泉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泉底。那根钓魂钩浸在灵泉之中,仿佛终于被彻底唤醒,一道古老而低沉的神识波动自深处弥散开来,沉沉稳稳的,像一截在水底泡了万年的老木,缓慢却清晰地落在袁祁的神识里。
“小子,”那声音开口了,“这泉水不凡,竟能治愈本座的道伤,令本座恢复如初,倒也算一桩造化。本座向来恩怨分明——你救我一命,我便允你每日甩出一钩。无论你想钓的是远在千里外的神魂碎片,还是藏匿某处的一个念头,只要曾在这九天十地出现过,尽在这一钩的射程之内。至于更多——等你何时晋至鬼王境,再来找本座谈吧。”
袁祁蹲在泉边,听完这番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鬼将中期的修为,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有总比没有好”的认命:“行,每日一钩就每日一钩,总不能回回空军吧。总有一天,我会把虞红妆的天魂召回来。”
他正要站起来,虞红妆忽然松开了他的胳膊,噔噔噔绕到柳玄机身边,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眼,然后转过身一把抱住袁祁另一条胳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做给对面看的亲昵:“爹爹,我饿了。”
柳玄机站在两步外,目光在袁祁脸上停了片刻,唇角的弧度分明比刚才淡了些许,但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是不肯被比下去似的:“一汐大哥,你别光顾着哄她,上次你说在外面弄到的那几株灵植,长势如何了?我帮你一起看看。”
袁祁站在原地,一边胳膊被虞红妆抱着,一边耳朵里响着柳玄机温温柔柔却一步不让的“关心”,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他远远地看见大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那颗硕大的鱼头正从水潭对面探出来,暗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左右两侧的两个人,然后那颗鱼头又缩了回去,整个身子往柔软的沃土里一埋,翻了个身继续睡,仿佛在说“你们的事别算上我”。
“那什么……”袁祁深吸一口气,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松开了那条胳膊的束缚,退后两步,清清嗓子,“我去看看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们先聊着,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