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京城的街巷,林晏独自一人行走在城南曲折的巷陌间。此处的街市与城西大不相同,多是些番货店、海货行,空气中飘散着异域香料与海风混合的奇特气味。路边的摊贩叫卖着来自南洋的香料、东瀛的漆器、西域的玉石,构成了一幅繁华的异域风情画卷。
根据余尘绘制的图样以及这几日查访的线索,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这家名为“万国奇珍”的番货店上。这家店在同行中可谓是声名远扬,据说它能够弄到许多连宫内都难得一见的珍品。然而,这家店的位置却相当偏僻,它藏匿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巷子口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特意去寻找,恐怕很容易就会与之擦肩而过。
店门是由厚重的南洋硬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奇异而精美的异域花纹,这些花纹犹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让人不禁为之惊叹。门环则是两个狰狞的鬼面铜环,铜环上的鬼脸栩栩如生,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给人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
林晏站在门前,凝视着这扇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他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这才缓缓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门轴发出一阵低沉而沉重的吱呀声,仿佛是这扇门在抗拒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光柱。四面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异域奇物:有色彩斑斓的珊瑚、形态奇特的贝壳、散发着异香的木雕,还有一些用琉璃瓶装着的各色香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既有檀香的沉静,又有没药的苦涩,还夹杂着一些说不出的异域芬芳。
客官需要些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带着几分异域口音。
林晏这才注意到,在店铺最深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老者身着异域服饰,头戴一顶绣金小帽,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像是暗夜中的鹰隼。
听闻贵店有上好的龙脑香。林晏缓步上前,语气平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视着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老者的眼神微微闪烁:龙脑香?客官要此物何用?
家中有些古画需要修复。林晏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答道,听说龙脑香是上好的修复用料。
老者缓缓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盒,盒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白色晶体,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正是龙脑香无疑。
林晏仔细辨认后确认道:确实是上好的龙脑香。不知近来可还有人购买此物?
老者的眼神顿时警惕起来,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敏感的神经: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林晏微微一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家中有几幅古画急需修复,但苦于找不到懂行的匠人。想着若是能找到最近购买此物的人,或许能请到一位高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老者的脸色却越发阴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小店向来不过问客人的私事。他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抗拒,客官若是要买龙脑香,小店欢迎。若是打听别的,还请自便。
林晏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出老者话中的异常。他不动声色地取出钱袋,故意让老者看到其中充足的银两:既然如此,那就请给我二两龙脑香。
见有生意可做,老者的脸色稍霁。他熟练地称取龙脑香,用特制的油纸包好,动作十分娴熟。十两银子。他报出一个价格。
这个价格远超市价,但林晏并未还价,爽快地付了钱。在交接银钱时,他故作随意地问道:老人家在此开店多久了?
三十年了。老者一边点验银钱,一边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那想必见识过不少奇人异事。林晏笑道,目光却紧盯着老者的表情,不知可曾见过一位手上带着颜料痕迹的客人?大概五年前来过。
老者的手猛地一顿,银钱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客官,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老朽方才说过,小店不过问客人的私事。
是在下唐突了。林晏连忙致歉,但心中已经确定这老者必定知道些什么。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假装欣赏店内的其他商品,在店内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奇特的异域物品,忽然在一个角落的架子上停住了。
那里摆放着几幅卷轴,从装裱方式来看,显然是中原的画作,与店内的异域风格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这些画作的装裱极其考究,用的是上等的锦缎,与店内其他随意摆放的商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画...林晏伸手欲取,想要看个仔细。
别动!老者突然厉声喝道,快步从柜台后走出,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个老人,那些是非卖品。
林晏收回手,歉然道:失礼了。只是觉得这些画的装裱方式很是特别,像是...宫里的手艺。
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缩,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林晏的眼睛。果然,这些画作来路不简单。
客官若是无事,就请回吧。老者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杀意,小店还要招待其他客人。
林晏心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含笑点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如此,在下告辞。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状似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耳垂,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坠悄无声息地滑落,滚到了柜台下方的角落里。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就连一直紧盯着他的老者也没有察觉。
走出番货店,林晏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在巷口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暗中观察着店内的动静。
茶摊的老翁是个健谈的人,见林晏气度不凡,便主动搭话:客官是从那家番货店出来的?
林晏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老人家认识那家店的老板?
老翁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家店邪门得很。经常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进出,有时候半夜还有马车来送货。街坊们都说,那店里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林晏故作好奇,怎么说?
老翁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上月有个官差模样的人来过,后来就再也没见着人。大家都说,那店里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正说着,林晏注意到番货店那边有了动静。一个身着灰衣的汉子匆匆走进店内。那人身形矫健,步伐沉稳,腰间配着长刀,显然是个练家子。约莫半刻钟后,汉子快步离开,朝着城北方向而去,神色匆匆。
林晏放下茶钱,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那汉子十分警觉,不时回头张望,在林晏的跟踪下七拐八绕,最后进入了一处气派的宅邸。
看到宅邸门匾上的二字,林晏的心沉了下去。当朝太师李纲的府邸,这可是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权贵。李太师在朝中权势滔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是此事真与他有关,那麻烦就大了。
他不敢久留,立即转身回府。一路上,林晏心事重重。如果此案真的牵涉到李太师,那么其中的水就太深了。李太师与余尘在朝中本就是政敌,若是让他知道余尘在查与此相关的案子...
回到余府时,已是午后。林晏径直来到余尘的房间,将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李府?余尘听后,神色果然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轻叩,你确定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林晏肯定地点头,那汉子进了李太师的府邸。而且,我在那家番货店里还看到了一些宫装裱的画作,老板的反应很是可疑。
余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他示意林晏靠近些,压低声音:李太师与荣国公是姻亲,你可记得?
林晏猛然想起这一层关系。李太师的妹妹正是荣国公的续弦夫人。荣国公倒台时,李太师虽然表面上与之划清界限,但暗地里未必没有牵连。若是李太师在暗中经营着一个文物走私的网络,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以,那间番货店可能是李太师的眼线?林晏推测道,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止如此。余尘的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我怀疑,那间店根本就是李太师暗中经营的。那些宫里的画作,恐怕来路不正。你还记得三年前宫内失窃的那批字画吗?
林晏倒吸一口凉气。三年前,宫内确实失窃了一批珍贵的字画,先帝震怒,下令严查,最后却不了了之。若是这批字画出现在那家番货店里...
那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林晏不禁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犹豫。
余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查,当然要查。最终,他坚定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我们要更加小心。李太师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看向林晏,眼中满是担忧:特别是你,今日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接下来一定要万分谨慎。我这就给你安排两个暗卫,随时保护你的安全。
林晏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凉意:放心,我知道轻重。倒是你,现在病体未愈,更要小心。
两人的手在烛光下交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这一刻,他们不仅是挚友,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窗外渐起的秋风,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