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碗刚撤下去，天就黑透了。
堂屋的煤炉烧得旺旺的，炉圈上坐着把铜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层薄雾，里外像两个世界。
王秀兰和刘改花收拾完碗筷，一趟趟往桌上端吃食：粗柳条编的大笸箩里，装着刚炒好的瓜子、花生，焦香扑鼻；白瓷盘里码着糖块、桃酥、炸小酥肉，都是年前备好的年货；还有个搪瓷盆，泡着冻梨、冻柿子，果皮上挂着细细的水珠，看着就凉丝丝的甜。
“都坐都坐！熬年了！”赵老太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让俩孩子靠过来。
老太太穿了件新的黑布棉袄，手里攥着半拉针线活，是给孩子缝的老虎荷包，针脚细细的。
魏老汉挨着她坐，手里攥着旱烟袋，烟荷包耷拉在一边，脸上带着酒足饭饱的松弛。
“熬年熬年，熬的是精气神，守的是平安福。”赵老太拿起针线，慢悠悠开口，“老辈人说，除夕夜熬得越久，老人越福寿绵长，小孩越长个子。都熬着点，别早睡啊。”
“奶奶，那我得熬到天亮！”魏爱军抓起一把花生，边剥边说，“今年我得多长两公分。”
“你呀，拉倒吧。”王秀兰笑着戳他胳膊，“都小三十的人了，还长啥个子？早定形了。我看你是想熬到天亮多吃点糖吧。”
“哪能啊！”魏爱军嘿嘿笑，花生皮扔了一地，“我这是给我爷爷奶奶熬福寿呢，孝心！”
一屋子人都笑了，煤炉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人脸上红扑扑的。
魏老汉点着了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在暖里。
柱子早就馋了，趁大人说话的功夫，偷偷伸手抓了块水果糖，赶紧塞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抿。
夏至眼尖，看见了，伸手就往他兜里掏，柱子捂着兜躲，俩人在桌子角挤来挤去，跟俩小耗子似的，不敢出声，憋得脸通红。
“哎哎，别闹。”赵老太轻轻拍了拍俩孩子的屁股，“都有份，一人两块，慢慢吃。别噎着。”她说着，从笸箩边摸出俩糖块，一人手里塞一块，俩孩子立刻老实了，攥着糖笑得眉眼弯弯。
魏爱军也偷偷搞怪，趁王秀兰不注意，抓了俩炸小酥肉，分别塞俩孩子嘴里。
俩孩子嘴里塞得鼓鼓的，嚼得咔嚓响，又不敢张大嘴，油顺着嘴角往下流，赶紧用手背抹，抹得满脸油光，跟小花猫似的。
王秀兰瞪了魏爱军一眼，他赶紧扭过头装没事人，偷偷冲俩孩子挤眼睛，逗得夏至差点笑出声，呛得直咳嗽。
“你就惯着他们吧。”刘改花笑着给孩子擦嘴，“回头吃多了不消化，又得闹肚子。”
“过年嘛，吃点就吃点。”魏爱军满不在乎，“一年就这一回。”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咳嗽。
熬到快子时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了点，都是辞旧迎新的。
魏爱军立刻坐直了，抄起靠在墙边的鞭炮：“到点了！放鞭炮！辞旧迎新喽！”
他说着就趿拉着鞋往外跑，跑到院子当中，打火机一点，“噼里啪啦”的脆响立刻炸开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俩孩子捂着耳朵，躲在门框后面，探着小脑袋看，又怕又爱看，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一挂鞭炮放完，满院子都是火药香，混着雪的凉气，格外有年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