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经过处理的声音彻底消失以后,废弃货运场安静了很久。
怪物倒在半塌的仓墙从它体内拆出一枚烧得只剩半边的黑色装置。
没信号,没定位。
连刚才那段声音究竟是不是实时传过来的,都暂时判断不了。
秦川蹲在废墟旁看了片刻,把装置装进证物袋,起身时脸色明显不好看。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我们顺着它找到人。特意送一个试体过来,又把话留在它身上,司空玄今晚真正想看的,恐怕只有一件事。”
周魁没接话,只转头看向韩无生。
意思已经很清楚。
看韩无生会不会伸手去拿尸王骨。
韩无生右臂还垂在身侧,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听见这句话,他反倒笑了一声。
“那他今晚大概要失望了。为了逼我拿一块骨头,连这种东西都舍得送过来,结果我还是用自己的拳头把它打趴下,怎么看都不算亏。”
周魁瞥了眼他那条已经快抬不起来的胳膊。
“你都快把自己打残了,还觉得不亏?”
“当然不亏。”
韩无生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刚弯到一半,伤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疼,他眉头跳了一下,还是慢慢把五指攥紧。
“刚才那一拳是我自己打出来的,没借尸王骨,也没顺着它给我的念头走。七百年都熬过来了,今晚总不能让一块骨头告诉我该怎么出拳。”
周魁看了他一会儿,这次没再损他。
不远处,魏峥已经重新封上石匣。
第四层封纹合拢时,里面那截尸王骨安静下来。
可韩无生的目光依旧停在那里。
时间有些久。
沈玄看见了。
“还想要?”
“想。”
韩无生回答得很快。
连周魁都愣了一下。
韩无生却没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遮掩的,往石匣方向走了几步,停在十几步外。
“刚才打的时候尤其想。那东西每撞一下,我脑子里就多一个念头,让我把它拿出来,接进尸脉。只要真用了,刚才那具东西连我一拳都扛不住,卡了七百年的地方,说不定也能直接迈过去。”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
“麻烦也就在这里。我已经证明了不用它一样能赢,可那个念头还是在。拿了会更轻松,走得会更快,七百年受过的罪也许一下就能省掉。真有人拿刀逼我,我反而不会这么烦。”
顾清璃一直站在石匣旁边。
听完这番话,她看了韩无生一会儿。
“你想毁掉它。”
韩无生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看魏峥的封纹。如果你只是想拿,刚才盯着的应该是里面那截骨头。可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怎么把它封死。”
周魁这才反应过来。
“你真准备毁?”
韩无生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沈玄面前。
“毁了吧。留着迟早是祸害,司空玄能拿它勾我一次,就能拿它勾第二次。今天我能停手,谁知道哪天还停不停得住。”
沈玄看着他。
“这才是理由?”
韩无生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片刻。
韩无生忽然笑了,只是笑意里没多少轻松。
“你非得听真话是吧?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怕。”
周魁的表情明显变了。
韩无生既然已经说出口,也没打算再往回收。
“活了一千多年,我第一次发现,有样东西放在身边,我会担心自己哪天真忍不住伸手。刚才我已经离它三十多步,它都能顺着尸脉牵我。真放近了,我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停下来。”
沈玄点了点头。
“那更不能毁。”
韩无生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什么意思?”
“你怕的真是尸王骨?”
沈玄抬手指了指石匣。
“你真正舍不得的,是那七百年。你找了它七百年,拆过自己的尸脉,换过四次功法,吃过多少亏连自己都记不清。现在答案突然摆到眼前,当然会想拿。”
韩无生没说话。
沈玄继续道:“司空玄最多只是把这个念头放大。今天把尸王骨砸了,明天要是再来一块呢?再出现一种比尸王骨更适合你的东西呢?总不能每次觉得自己可能忍不住,就先把东西毁掉。”
韩无生眉头一点点皱紧。
“所以你想把它留下,让我天天对着看?”
“也没让你抱着睡。”
周魁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韩无生冷冷扫过去。
沈玄也没给两个人继续斗嘴的机会。
“东西封着,人别碰。你什么时候能站在它面前,明知道它能替你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还能自己决定转身,到那时候再谈这条路到底该不该走。”
韩无生沉默下来。
货运场的风从破开的仓墙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一点点推向远处。
魏峥忽然开口。
“王爷当年也没毁这块骨。”
几个人都看向他。
魏峥的手还压在石匣上。
“如果王爷认定这东西只会害人,以他的脾气,当年就该直接砸了。可他只是让我收进库里,又留下那道命令。那时候我只管守库,王爷让我收,我就收,也没资格多问。他只单独说过一句,这块骨,不是韩无生的路。”
韩无生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东西死没死都不知道,还能隔一千年气我。”
周魁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人家都专门留话提醒你了,你自己找了七百年还没想明白,到底谁该气谁?”
韩无生转头看他。
“我想明白了也不妨碍我烦你。你要是实在闲,等我手好了,咱俩可以再练练。”
“你先把手抬起来再说。”
两个人一开口,刚才绷得厉害的气氛反倒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