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赶到的时候,周启明已经跟岚川资源的人谈了快一个小时。
会议室不大,桌上放着三份合同。
周启明面前那一份被翻得最乱,几页纸角都让他捏卷了。
岚川来的是项目负责人和法务,两个人都认识沈玄。看见他进门,项目负责人明显有些意外,随后还是起身打了声招呼。
“沈先生。”
“继续。”
沈玄拉开周启明旁边的椅子坐下,“我听听你们准备怎么恢复出厂设置。”
法务看了眼桌上的合同,显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条。
周启明把文件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前面其实都谈得差不多了。”
他的工资直接涨了两级,职位从普通设备技术岗调进新成立的特殊作业组,年度奖金也重新计算。
适配期间的检查、培训以及因项目产生的额外风险,全由公司承担。
合同里的服务期比原本长三年。
另外还有保密、竞业和离职后的项目设施准入限制。
周启明自己对这些都没什么意见。
“公司花钱让我做适配,设备也是公司的,我干完拿钱。要是过两个月我拍拍屁股跑竞争对手那边,把岚川摸出来的东西全带过去,他们肯定不愿意。”
说到这里,他用手指敲了敲后面两页。
“可这两条我没敢签。”
沈玄已经看到了。
第一条限制的是周启明离开岚川以后,在其他同根设施内继续使用现有适配权限。
第二条则留下了一个处理窗口。
一旦劳动关系结束,或公司认定相关异常权限可能造成商业损失,周启明需要配合接受适配回退。
具体回退到什么程度,合同里没写死。
项目负责人顺势接过话。
“这一版合同确实有讨论空间,所以我们今天才没有催周工签。可公司的顾虑也需要有人解决。”
沈玄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说。”
“周工现在能进入的几个区域,过去三年我们投入了接近四亿,光为了修复那套资源处理系统,前后换了三家技术团队。”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把一份项目数据推过来。
“自从周工适配加深以后,原本停摆的三条作业线恢复了两条。按照现在的效率,今年能挽回的直接损失就超过八千万。”
“公司给他加薪、奖金、特殊岗位,包括这份合同里的长期保障,都是因为他值这个价。”
“问题也在这里。”
负责人抬手点了点周启明。
“他现在要是离职,岚川至少有两个区域马上重新停工。竞争方只需要开一个我们给不起的价格,就能直接拿走一个已经成熟的人。”
周启明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插了一句。
“成熟这个词听着怎么跟卖种猪似的。”
负责人转头看他。
“我一上午已经改过三次措辞了。”
“那你再改改。”
会议室里压着的气氛被这句话扯开了一点。
负责人却没有回避核心问题。
“说到底,公司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算这笔账。”
他把那份投资明细往前推了推。
“设备是我们的,场地是我们的,适配项目的成本也是我们承担的。周工现在拥有这些特殊准入,和他长期在岚川工作有直接关系。”
“如果这些东西完全跟着个人走,公司以后再做定向适配,风险会非常大。”
这次沈玄没有马上反驳。
他低头把投资明细看了一遍。
数字没有明显水分。
岚川甚至已经预留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后续适配者的医疗、风险补偿和长期监测。
他们确实出了钱。
也确实承担了风险。
周启明如果明天被别人以五倍薪资挖走,岚川此前所有投入都可能变成替竞争对手培养人。
“服务期可以谈。”
沈玄开口以后,法务立刻把电脑转了过来。
“培训成本也可以约定合理补偿。你们自己的场地、数据、工艺,还有内部设施,他离职以后不让进,很正常。”
项目负责人点头。
“这也是我们的主要诉求。”
“竞业也可以谈,具体期限让你们法务和监管那边算。”
沈玄说到这里,把合同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条删掉。”
法务看见了“适配回退”几个字。
“如果完全删除,一旦出现权限外流……”
“权限外流是你们的设施问题,还是他这个人的问题?”
法务停了下来。
沈玄用指尖压住那一行。
“周启明今天能开岚川的门,你们可以规定他离职以后不能回来开。”
“他知道你们的工艺,可以签保密。”
“他拿了你们的培训,提前离职,该赔多少按合同算。”
“这些都行。”
沈玄抬眼看向对面两个人。
“可你们现在准备动他的主识。”
项目负责人皱起眉。
“我们的设想只是回退异常权限,不碰记忆,也不会改变人格。”
“这个话我以前听过差不多的版本。”
沈玄靠回椅背。
北川那一次,他们做过真正的“去权”。
权限能剥离,记忆可以留下,人也能醒过来继续生活。
可那场处理到底碰了什么,他比桌上这些人清楚得多。
周启明现在形成的适配已经不只存在于某块门禁芯片里。
他的身体反应、对设备的感知,甚至主识对同根设施的响应都已经改变了。
想把这一部分完整“退回去”,动的就是人。
法务翻了翻现有的监管文件。
“目前确实没有明确条款界定这部分归属。”
贺宁刚好在这时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