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怎么就不饿了?”
沈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连餐厅门口的服务员都听见了。
沈玄赶紧把车窗升起来。
“爹,我们俩好不容易出来吃顿饭,您这时候凑什么热闹?”
“你问我凑什么热闹?昨天是谁说回来陪我吃晚饭,转头跑去河边搬水缸?”
“您消息倒灵通。”
“卢崇明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又把人家的施工车拦了!”
沈玄靠在车门上。
“那您找卢总吃去,他今天账查得挺辛苦。”
沈烈还想说话,顾清璃先接过了手机。
“父王,我们订了三个人的位置,您想吃什么?”
沈玄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订的三个?”
顾清璃捂住话筒。
“你刚才说请我吃饭,我顺手订的。”
“那会儿我爹还没打电话吧?”
“你觉得他听见我们吃饭,会自己回家?”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沈烈报菜名的声音。
“来个烧牛肉,再来一锅鱼,别放那些乱七八糟的甜酱,老子吃不惯!”
沈玄叹了口气。
“清璃,您这是把我卖了。”
“牛肉给你留一半。”
等沈烈赶到餐厅时,服务员刚把菜端上桌。
他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进门先看了看顾清璃,又瞧了眼沈玄湿过水的鞋。
“又下河了?”
“昨晚有个小伙子踩松了石板,我拉了一把。”
“人怎么样?”
“擦破点皮,裤子报废了。”
沈烈拉开椅子坐下。
“那还算运气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嚼了两口便皱眉。
“这怎么还放糖?”
沈玄低头看菜单。
“人家写的就是红烧牛肉。”
“红烧就得放这么多糖?”
顾清璃将旁边那盘清蒸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父王,吃鱼吧,这个没放甜酱。”
沈烈夹了一筷子,脸色才好些。
沈玄看见父亲那副表情,忍着笑给顾清璃盛了碗汤。
“您当年要是也这么挑,西营伙头兵得天天跟您吵架。”
“他们敢?”
“老石匠就敢拿锤子砸您脚。”
“你小子还没完了?”
顾清璃端起茶杯,装作没听见。
饭吃到一半,沈玄将梁家福那张旧河道图给父亲看了看。
沈烈原本还在挑鱼刺,见到图上那三道弧线,筷子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有背人石坎?”
“梁叔说上游有块三孔石头,明天去看看。”
“离现在的渡口多远?”
“沿堤不到一里,水里那段还没测过,谁也不能随便走。”
沈烈点了点头,却没有把手机还回去。
“当年从东边撤伤员,有个老兵腿断了,别人背着他走,背到半路两个人一起掉进泥里,还是裴定山带人拉上来的。”
沈玄抬头。
“您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这种事多了去了,你小时候光知道骑墙看灯,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裴定山背的人?”
“他在岸上拽绳子,背人的另有一个兵。”
沈烈拿筷子点了点图上的弧线。
“后来有人在石头上留了扶手槽,让背人的空一只手扶着走,水急的时候还能用绳子护着,至于是不是你现在找的这段,我没见过,别乱认。”
沈玄将手机收起来。
“知道了,明天先看岸上。”
沈烈夹了块鱼放进顾清璃碗里。
“他现在嘴上答应得快,你到现场盯着点。”
顾清璃点头。
“我会的。”
沈玄看看父亲,又看看她。
“您二位吃着我的饭,怎么还结起伙来了?”
沈烈把那盘牛肉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爱吃甜的?都给你。”
第二天上午,沈玄到了老渡口,远远就看见张岩靠在院墙边打电话。
他换了条运动裤,裤脚扎得很紧,脚上却是一双崭新的雨靴。
“爸,车我昨晚送回来了,今天别走浅滩,那儿拦着呢……我知道绕路远,您再骂我也没用。”
张岩挂断电话,看见沈玄就朝他的鞋望过去。
“哥,你昨晚又买鞋了?”
“你这眼睛挺尖。”
“梁爷今天一早还问我,你是不是穿着昨天那双湿鞋去吃饭的。”
沈玄没回答,转身看了看顾清璃。
“您听听,我的鞋都快成河边新闻了。”
顾清璃将手里的早餐递给张岩。
“梁叔呢?”
“在屋里找病历,下午去医院,嘴上说不用人陪,刚才还让我给他看了半天挂号短信。”
屋里传来梁家福的声音。
“张岩!那医生姓什么来着?”
“我刚告诉您姓周!”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张岩朝沈玄摊了摊手。
“就这样,一上午了。”
三人进去时,梁家福正在给瘦狗添水。
见他们来得早,老人将一只旧保温杯塞给张岩。
“上游堤边有几处土松,别带他们往河里跑,看到三孔石就停,昨晚说过的话都记着没?”
张岩接过杯子。
“记着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三岁的时候还知道听话,昨天大晚上推车踩石板的又是谁?”
“梁爷,您今天能不能换件事骂?”
沈玄接过话。
“梁叔,您放心,我们从堤上看,见到不稳的地方就回来。”
梁家福瞥他一眼。
“你也别学这小子逞能,昨晚救得了一回,谁敢保证回回都能救?”
“记住了。”
顾清璃顺手检查了老人门边的联系方式,发现新塑封的纸已经换上了。
【有人居住,渡口暂停通行,请走村道。】
“这个写得清楚。”
梁家福哼了一声。
“昨晚我自己写的,字比张岩强吧?”
张岩拿起保温杯转身就走。
“行行行,您字最好看!”
三人沿堤向上游走去,脚下的老土路被车轮碾出两条深深的沟,右边是低矮的芦苇滩,左边则是近年来加高的护岸土坡。
张岩一边走一边指路。
“以前这边没人管,村里孩子夏天经常来捞鱼,后来有人往滩上堆建材,路就越走越窄了。”
沈玄望向河面。
浅水在这里分成两股,中间隔着一条狭长的卵石滩,较远的一股水流急些,靠岸的一股只有两三丈宽。
“图上那块三孔石在前面?”
“快了,过那丛柳树就能看见。”
张岩说着停了停,伸手指向前方。
堤道旁多了几辆工程勘查车,车边竖着临时警戒牌,几名戴安全帽的工作人员正在架设测量仪器。
一名年轻测量员看见他们靠近,立刻提醒。
“前面岸坡有冲刷空洞,别往下走。”
张岩把脚收了回来。
“梁爷早上没说这里有人干活啊。”
“昨夜老渡口那边出了险情,我们今天来做初步岸坡和石板位置检查。”测量员看了看他们,“你们是附近村民?”
“他是,我和清璃来看旧石刻。”沈玄指向堤上的柳树,“我们只走公开步道,不进警戒线。”
测量员点头。
“那可以从左侧绕,靠河那边别踩,
顾清璃沿着警戒线往前看了一眼,忽然拉住沈玄。
“那块石头在这里。”
柳树根旁露出一角深灰色石板,表面被黄泥盖着,外侧排列着三个拳头大小的圆孔。
沈玄蹲在警戒线外,拿手机拍了两张。
石板左端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像半只手掌,旁边还刻着一段磨损严重的人形。
张岩凑过来,眼睛顿时亮了。
“还真有个背人的!”
他指着石面上那道弯腰的轮廓。
“我小时候来这儿抓鱼,只当上面刻了个虾。”
沈玄看了他一眼。
“张岩,您抓鱼的地方挺多啊。”
“我家就在这片,抓鱼怎么了?”
“昨天还说老渡口那儿捞过泥鳅,今天又多一处。”
“我又没说只抓过一回!”
顾清璃蹲下来,顺着三孔石的方向往河里望去。
中间卵石滩上还有一块凸出的低石板,石板边缘恰好留着一道长长的凿槽,隔着水能看出与岸上扶手槽相近的走势。
“这里原来可能有一段从高岸下去的石脊。”
沈玄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低石板在水流下方若隐若现,往前约十来步就被泥沙遮住。
他试着感应石面附近残留的旧气息,得到的只有水流冲刷多年的凉意。
王府主印仍然没有回应。
“就算是旧路,现在也不能照着走。”
张岩刚要说话,堤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靠河的一段泥土向外塌了半尺,原先竖在岸边的测量标杆猛地歪了过去。
“老许,退后!”
一名测量员伸手去拉同伴,没想到脚下的土也跟着裂开,整个人连同仪器一起滑下了护岸。
沈玄已经冲了过去。
“清璃,帮他们把岸上稳住!”
顾清璃伸手抓住正要跟着跳下去的张岩,将人往安全区域一带。
“你别下,叫现场负责人报警、准备救援绳,先把其他人撤开!”
张岩踉跄两步站稳,赶紧跑向勘查车。
坍下的泥土砸在浅水里,溅起一大片浑浊水花。
那名测量员跌落在河边狭窄的卵石滩上,半条腿陷进湿泥里,离他最近的高岸已经露出一面被水掏空的土壁。
沈玄从相对稳固的石坎处纵身落下,靴底踩进水里,几步赶到那人身旁。
“能说话吗?”
“能……脚疼!”
测量员脸上全是泥,左脚卡在一截歪倒的测量架
沈玄蹲下身,先将压着他小腿的金属架挪开。
“别急,脚先别动,哪儿疼告诉我。”
“脚踝,还有膝盖……你怎么下来的?”
“先别管我。”
沈玄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土壁。
上面还在往下掉碎泥,沿原处攀回堤顶会经过整片空鼓的岸沿。
岸上的测量员已经叫了急救和消防救援,现场负责人在组织人员后撤。
顾清璃站在警戒线外,朝沈玄喊。
“右边有一条斜上去的石脊,落脚点比土坡稳些,我先从岸上确认位置!”
沈玄扶住受伤测量员的肩。
“还能自己站吗?”
“我试试。”
测量员咬牙撑了起来,左脚刚碰地便疼得直冒汗,只好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