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男人看着郑春莲，握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您就是郑春莲？”
“刚才没听清？”郑春莲往门口一站，“要不要我回屋把身份证拿出来给你念？”
“用不着，阿姨，您先别生气，我只是过来张贴通知的。”
“你都把我的地接收完了，还叫我别生气？”
男人朝纸上瞄了一眼，伸手想将边角重新贴牢。
郑春莲抬手拍开他的手。
“先别动，贴都贴上了，叫大家看看你们写的什么。”
张岩已经举起手机，郑春莲却叫他退开一些。
“你拍我干什么？拍他的纸！”
“我这不是都拍着嘛。”
“那你往后站，别把我挡了。”
沈玄看着两人忙活，没有急着上前。
顾清璃先走到塑封纸旁，拍下整张告知书，又将右下角的签收表单独放大。
纸上印着一家名叫广裕设施服务的公司，知”。
她指着那行字问白衬衫男人。
“您是广裕的人？”
“我是他们合作的现场送达员。”男人把胸前的工作牌翻过来，“孟舟，东澜外勤服务，跑一趟拍张照片拿一笔钱。”
“谁让你来的？”
“调度平台派的单，写着场地移交完成，到场张贴公示。”
郑春莲把手里的育苗手套扯下来。
“移交给谁？”
孟舟划开手机，翻出任务详情。
“清塘高位旧道运营项目，接收方叫东澜联岚设施运营，我这上面就这些。”
“你连这块地是谁租的都不知道，就敢往门上贴？”
孟舟被她说得脸红，低头又看了一遍任务单。
“系统里写着您签过，我以为……这两天那边有人施工，我还以为您们已经谈妥了。”
“谈妥什么？”郑春莲朝门里一指，“我那一百多袋果苗还没出货呢，谁答应把苗圃给你们了？”
沈烈从后头走过来。
他刚帮现场人员搬完一捆临时围挡，肩头还沾着灰。
“哪来的纸？”
沈玄把照片递过去。
“说郑婶把地移交了。”
沈烈只看了两行便皱起眉头。
“她在这儿站着，你们不会当面问？”
“我没负责谈合同！”孟舟赶紧解释，“我就是贴通知的。”
沈烈伸手便要揭纸。
“那就撕了。”
郑春莲一把拦住他。
“先别撕，老沈。”
沈烈停住手。
“留着干什么？”
“留着问是谁写的。”郑春莲指着那处潦草签名，“他今天要是把纸揭走，回头他们说我没见着通知，我上哪儿讲去？”
沈烈听完，果真退到一边。
沈玄瞧见父亲那副神情，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爹，您今天还挺听话。”
“滚。”
顾清璃已经在看签收表的边框。
她把右下角的扫描签名放大，忽然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处。
“郑婶，您前天跟工程组签的临时入场约定，还在吗？”
“在，我自己留了一份。”
“能借我看一下？”
“等着。”
郑春莲转身进屋，没一会儿便拿着一个旧透明文件袋出来，袋角还夹着几张苗木出货单。
她将一张纸摊在石台上。
上面用手写着施工人员可以从北边空地进出、育苗盘搬动须有人看着、临时围挡结束后按约收走，以及郑春莲仅同意对高位旧石道开展限期安全检查。
纸张下方有她本人的签名。
张岩凑过来。
“婶，您这字跟门上挺像啊。”
郑春莲当场瞪他。
“我自己写的字，能不像吗？”
“我就说说。”
顾清璃没有接两人的话，将两张签名的图片放到一起。
郑春莲签字的最后一笔有个小小的回钩，回钩旁边压着一道蓝色圆珠笔留下的细划痕。
塑封告知里的签名，同样带着那道划痕。
连签名左上角粘着的一点黑色油墨，都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沈玄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把这张临时检查的签名截过去用了？”
顾清璃点头。
“至少图像高度一致，连纸上偶然沾出的墨点都一起带过去了。”
郑春莲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签名还能这么挪地方？”
“能，但它证明不了您同意把场地交出去。”
顾清璃将两张照片递给孟舟。
“您看，昨天这份约定只准许两天内的限定勘查，连谁碰坏育苗盘怎么处理都写着。”
孟舟看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我得给公司打个电话。”
“打。”郑春莲抱起胳膊，“当着我的面打。”
孟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调度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你那边怎么还没回传送达完成？”
“现场有人反映签收材料有问题，郑春莲本人就在我面前，说她没签过移交。”
“系统已经审核了，照任务拍照，别管别的。”
孟舟看向郑春莲。
她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
“你说别管什么？”
对面停了一下。
“您是？”
“郑春莲，你们拿我名字写的那张纸就贴我门上呢，什么时候移交的，你告诉我。”
“阿姨，运营接收不影响您现有的地面使用，只是后续管护统一安排。”
“那你为什么写我确认移交？”
“这个属于流程表述……”
“你先别绕。”郑春莲打断他，“我问你，我昨晚有没有给你们签字？”
对面没有回答。
郑春莲把那张临时入场约定举到手机前，才想起打的是语音电话，又气得放下。
“我签过的纸上只许人进来检查两天，你们拿走我的签名，贴在另一张纸上，就敢说我把地给你们了？”
调度人员的声音低了些。
“您先别激动，我让项目负责人联系您。”
“他要找我就来苗圃，当着我这排苗说。”
郑春莲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孟舟。
孟舟低头看了看屏幕。
他的任务状态已经从“待送达”变成了“现场争议待核”，原先那个绿色的完成按钮也不见了。
“我这趟可能拿不到钱了。”
张岩在旁边接了一句。
“您贴一张纸就拿钱，还想着接我婶的地，能给您算工钱就不错了。”
孟舟急忙摆手。
“我真没想着要地，我跑外勤一个月也就挣那点钱，任务写什么我就送什么。”
沈玄看向他。
“现场发生了什么，您按实际写清楚，别把郑婶没说过的话填进去。”
孟舟沉默片刻，点开备注栏。
【当场遇到署名人，署名人否认签署场地移交文件，已暂停送达，申请原始签署依据核验。】
他填完以后，将手机屏幕转给郑春莲看。
“这样行吗？”
郑春莲低头看了两遍。
“把我没同意你们换锁也写上。”
“换锁？”
孟舟愣了一下。
郑春莲伸手指向他任务详情的最
那里还有一行小字。
【门禁设备交付：当日十六时。】
沈玄抬起头。
“下午还准备给这里装门禁？”
孟舟脸色一变。
“这项不是我负责，我只管贴纸！”
张岩已经扭头看向坡外。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正沿土路慢慢开来，车厢侧面喷着门禁设备公司的字样。
车刚停稳，驾驶室里便跳下两个穿工装的男人。
领头的师傅抬头看了眼竹篱笆门上的塑封纸，朝后车厢一挥手。
“就这里，把整套锁架卸下来。”
郑春莲往门口一站。
“谁让你们卸的？”
领头师傅愣了。
“我们装门禁的，工单上写这处场地下午交接，原有竹门锁换成统一电子锁。”
“谁的工单？”
“联岚那边发过来的。”
“那你叫联岚过来，我跟他谈。”
师傅朝孟舟看了一眼。
“哥们儿，贴好通知了？”
孟舟赶紧摇头。
“还没，现场有争议。”
“那你早说啊！”
工装师傅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身便要招呼工人把设备抬回车上。
偏偏这时，车厢里一个年轻工人已经将长条钢制门框放上了手推车。
坡地有些倾斜，手推车的一只小轮压上碎石，整辆车忽然朝苗圃门口滑去。
“哎！刹车！”
年轻工人慌忙伸手去拽，鞋尖却被卡在车轮边。
钢框重重撞上竹篱笆，篱笆后面紧挨着的几排育苗袋跟着晃了起来。
沈玄两步赶到车前，一手托住钢框外沿，一手拽住那名工人的后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