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
水城东北,登州总镇府。
沿海总兵官陈洪范头戴玉环网巾,手持烟斗,身着直领大襟的素色道袍,坐在狮子纹太师圈椅上。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镶金银框的凸透水晶眼镜,身子微微伏案,看着桌上三封信件,面色复杂。
一封来自兵部。
杨嗣昌预感属国不测,催促其尽快统合东江及沿海水师,进驻朝鲜协防。
第二封封出自登陆皮岛的金日观的公文。
报告其与朝鲜沟通失败,朝鲜备边司对于陈洪范请兵、请粮、请船、请马的要求,一概办不到。
并且入冬后朝鲜沿岸流凌,不利船舰往来,岛上粮草不多,另需山东海运补给。
第三封同样来自金日观,但这次是私信。
信上称沈世魁对莱登明军有所提防,不愿让他们进驻镇江、鸭绿江及朝鲜义州,提议他们驻扎旅顺、盖州及长兴岛。
陈洪范摘下眼镜,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看向书房武架上悬挂的整齐甲胄,叹了口气。
他已经年近六旬,官位至极后终日伏案,愈发力不从心。
尤其是在他接管登镇总兵,为渡海援朝做准备以后。
陆师七营、水师五营,十二营兵事公务繁忙,更别说东江镇和朝鲜对此次援朝的不配合,更是让他渐显疲态。
“都自身难保了……”
陈洪范摇了摇头,对杨嗣昌催促进军的书信面露难色。
崇祯和杨嗣昌都没去过朝鲜。
万历援朝逐倭开战那年,杨嗣昌还是个尿都憋不住的小屁孩儿。
崇祯就更不用说了。
陈洪范不一样。
那场战争,他就坐在驶过黄海的兵船上,随海浪沉浮,往来于大明辽东与朝鲜黄州之间运送辎重。
援朝逐倭战争已经结束三十多年。
每当闻到咸腥的海风,记忆还是会把他带回那个年代。
那个从辽东到岭南百物俱贱,一两小小的碎银子,能买下整整两车四百斤大米,天兵北击胡、东挂倭、西灭哱、南平播,大明空前繁荣、武功至极的全盛时代。
在陈洪范的记忆里,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
大明的江山风雨飘摇,皇上和兵部重臣,妄想着给危如累卵的属国朝鲜准备一支兵马,发起渡海驰援。
谈何容易?
陈洪范看见催促他进军的公文,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们都不了解朝鲜,从而对那个名义上的属国寄予不切实际的厚望。
就好像那真是个跟他们一样的小大明似的。
实际上的朝鲜,在政治体制上相较于大明,更像后金。
一个披着官僚制度的皮,骨子里是王与世袭奴隶贵族共治,却又放权地方、重文轻武、没有中央集权和民间商业,二百余年未经鼎革,早就到灭亡边缘的王国。
它的世袭贵族来自高丽传统。
放权地方是元朝旧制,没有中央集权,则因王室缺乏力量。
缺乏可依靠的力量和重文轻武的根源,是几代国王继位方式都很奇怪。
初代国王李成桂,以高丽重臣的身份率军出征辽东,渡过鸭绿江在威化岛回军,以赵匡胤模式攻打王都,武力继位。
二代李芳远用李世民的玄武门继承法,两次,先打七弟再打四哥,从此王子不掌兵。
经历几个短命的小国王,到景泰三年,又出了朝版朱棣。
王叔、首阳大君李瑈发动癸酉靖难,夺了侄子的王位,自称世祖,编《经国大典》。
至此王室宗亲就很难掌握实质权力了。
至于没有民间商业,则单纯是穷的。
朝鲜在永乐年间也铸过通宝,质量还不错,但压根没流通起来。
老百姓穷得一天吃不上两顿饭就算了,两班贵族也穷得叮当响。
连商铺都只在科举考试和国王出巡时才临时搭建棚屋,以物易物,根本无处花钱。
以至于壬辰倭乱时的朝鲜,穷得鬼子登陆都震惊。
明军更是被震撼一百年。
将领杨元向朝鲜大王陈情:上国之人,吃饭的时候至少要有盐和酱啊,天军渡江入朝以来,盐酱肉菜就没沾过嘴,这仗还怎么打?
朝鲜大王也受惊了,原来在天朝上国当兵还能吃到盐和酱吗?
壬辰倭乱以后,虽然战争最后胜利了,朝鲜王室的国运被明军硬生生续住,国家却更加贫穷,彻底滑向衰弱的深渊。
因为战后封赏,大量平民阶层跻身贵族,而朝鲜的两班贵族是易增难减,导致贵族人口占据了整个国家的百分之十。
贵族、官僚、士兵,都是不直接参与生产的脱产人口。
穷兵黩武的刘承宗,军队比例都没占到总人口的百分之五,财政上就一直入不敷出,全靠出口武力获取财富的外向型经济才熬过来。
而朝鲜王国,两班贵族在数量和比例上直接碾压了刘承宗的军队。
贵族多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也不算致命。
可贵族多还重文轻武,而且在职的重臣还全是几年前跟着李倧搞政变上台的幸进侍卫,那问题就大了。
朝鲜备边司拒绝他请兵、请粮、请船、请马的要求,也算预料之中。
预定战场,朝鲜是这么个情况。
中转岛屿,东江镇又对明军心怀警惕。
辎重粮道,山东又刚刚遭受连年大灾。
手握沿海兵权的陈洪范对此头疼不已。
正逢此时,副总兵白登庸听说了朝廷移书的消息,前来求见。
一进总镇衙门的书房,白登庸就看见了那几封信,开口道:“军门,朝廷催促发兵了?朝鲜还是没有求援。”
陈洪范抬头看了同僚一眼,长长叹出口气。
白登庸说到点子上了,事情发展到这会儿,朝鲜君臣并无引明军入境的想法。
到现在,明廷都已经通过关宁军、东江镇的俘虏逃民,侦知后金在鸭绿江畔大举屯兵的消息,朝鲜依然没有派人到山东哪怕是东江镇求援。
尽管朝鲜在战前喊得很大声,但当下这个情况,他们抵御后金的决心有多坚定……陈洪范不好说。
“就别说朝鲜了,朝廷如今移书公文,称的也还是协防二字。”
陈洪范摇摇头:“朝廷亦无与东虏在朝鲜大做一场的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