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把苏酥放在石阶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小兔子精揉了揉眼睛,兔耳朵还耷拉在脑袋两侧,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是刚才在雪地里笑出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问他吃饭了吗。
紫儿从旁边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苏酥的脸颊。她的手指还有些凉,戳在苏酥脸上,苏酥缩了一下脖子。紫儿说还没吃呢,去涂山长老那里吃。
苏酥一下子清醒了。兔耳朵从两侧竖起来,耳尖微微向后弯,眼睛睁得圆圆的,问涂山长老做什么好吃的。紫儿说不知道,但肯定比嫁嫁姐做的好吃。话音刚落,花嫁嫁从后面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紫儿的头。力道不重,手掌落在紫儿头顶,把她的刘海拍得往下一压。紫儿被拍得脑袋点了一下,回过头冲花嫁嫁吐了吐舌头。
四个人换了身干净衣服。花嫁嫁把许长卿那件被雪水打湿的大氅换了一件厚棉袍,又把苏酥裙摆上结的冰用手捏碎。紫儿换了一双干靴子,把湿掉的那双放在洞府门口的炉子旁边烤着。苏酥的兔耳朵用干布擦了擦,绒毛还是湿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耳尖上,她用手拨了好几下也没拨开。
他们沿着山路往涂山九月的洞府走去。雪后的山路有些滑,石板被雪水浸得发黑,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许长卿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花嫁嫁跟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他走路的节奏刚好合上。紫儿和苏酥在后面追逐打闹,紫儿追着苏酥跑,苏酥跑不快,靴子底太滑,跑几步就踉跄一下,踉跄了又笑,笑了又跑。
路边的松枝上挂满了冰凌,长长短短地垂着,在暮色里泛着淡蓝色的光。苏酥伸手掰了一根,冰凌在她手里断了,断面锋利,边缘薄得像刀片。她没在意,把那截冰凌含进嘴里,被冰得嘶了一声,牙床都凉了。她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嘬着,冰凌在她唇间化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她的衣领上。
紫儿说她跟小孩子一样。苏酥含着冰凌,含糊不清地说你才是小孩子。紫儿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捏成团,朝苏酥扔过去,雪团砸在苏酥后背上,散了,雪沫从她衣领边缘滑进去。苏酥被冰得跳了一下,把嘴里那截冰凌吐出来,弯腰也去捧雪,紫儿已经跑远了。
花嫁嫁看着她们闹,嘴角一直弯着。她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勾住许长卿的袖子,把他的手从棉袍的袖口里拉出来,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她的手不大,手指修长,指腹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细小疤痕。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心很暖,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掌心,凉意从他指缝间慢慢散去。
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就是想牵你。
紫儿在后面看见了,停下来,双手叉着腰,冲花嫁嫁喊嫁嫁姐偏心。花嫁嫁回过头看她,说你也可以牵啊。紫儿跑上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她跑到许长卿另一边,把手伸进他袖子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许哥哥的手果然很暖。她把脸凑到他手臂上蹭了蹭,鼻尖凉凉的,蹭在他棉袍的袖子上,留下一小块湿润的印子。
苏酥也跑上来了。她个子矮,够不到许长卿的袖子,踮着脚尖试了好几次,指尖只碰到他袖口的边缘,够不着。她干脆不拽袖子了,伸手拽住许长卿的衣角,攥得紧紧的。衣角被她拽得往下坠,棉袍的领口往一边斜了,许长卿伸手把领口拉正,没有把她的手拨开。
三个人就这样牵着他走了一路。许长卿的左手被紫儿握着,右手被花嫁嫁握着,衣角被苏酥拽着。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走不快,是怕走得快了苏酥跟不上。苏酥的靴子底滑,踩在结冰的石板上好几次差点摔倒,每次踉跄一下,衣角就往下坠一下,许长卿就停下来等她站稳。
涂山九月的洞府在次峰西侧,是一栋两层的石楼。楼是灰瓦白墙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群霞洞府”三个字。门口种着一棵梅树,树干很粗,枝丫上覆着厚厚的雪,几朵梅花从雪里探出来,花瓣是淡粉色的,被雪水浸得微微透明。
她们到的时候,洞府里已经亮着灯了。灯光从窗棂的缝隙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几道暖黄色的光带。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有碗碟碰撞的脆响,有锅铲刮过锅壁的沙沙声,还有几个小姑娘压低了嗓音在说悄悄话。
推开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混着羊肉炖煮的香气和烤饼的焦香。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从灶口映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暗红色的光斑。灶台边围着好几个狐族的小丫头,有的在切菜,案板上摆着几根洗好的葱和一小块姜。有的在摆盘,把烤饼码在竹篮里,一张一张叠起来。还有一个小丫头蹲在灶膛前添柴,火钳夹着松木段往灶膛里送,火星从灶口飞溅出来,落在灶台前的石板地上,很快就灭了。
涂山九月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正在搅锅里的汤。她的白发用银簪挽着,围着一条浅青色的围裙,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系得不太整齐。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腕上有一小片被热油溅到的红印子,不深,只是微微发红。她搅汤的动作不紧不慢,汤勺在锅里画着圈,每画一圈就停下来,舀起一勺汤看了看颜色,又倒回去。
灶台边还有几个狐族的小丫头在帮忙,都是涂山九月从青丘带过来的,年纪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最小的那个蹲在灶膛前,脸上沾了一块灰,她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认真地添柴。
年瑜兮已经在了。她坐在厅堂的椅子上,赤焰剑靠在椅子扶手上,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垂下来,穗尾的火凤翎羽碎片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赤金色光芒。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子里的茶叶沉到了杯底。她的坐姿很直,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紫儿一进门就把靴子蹬掉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被灶火烤得温热,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蜷,舒展开,又蜷了蜷。她走到灶台边,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枸杞和红枣在沸水里翻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
苏酥也凑过去了,兔耳朵上还挂着没干的雪水,她凑到灶台边的时候,耳朵尖的雪水滴了几滴进锅里。一个小丫头看见了,轻轻地哎了一声。苏酥缩了缩脖子,把耳朵往后拢了拢,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涂山九月说没事,汤已经煮了很久了,不差那几滴水。苏酥的耳朵又竖起来了,凑过去继续看。
许长卿走到灶台边,看着涂山九月搅汤。她的侧脸在灶火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被火光映得发亮,鼻尖上有一颗细小的汗珠。他问她今天什么日子。
涂山九月低着头搅汤,没有看他。她的耳根慢慢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尖。她说没什么大日子,就是想大家一起吃顿饭。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摸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青色玉石戒指,戒指上的九尾狐尾巴盘成圆环形状,首尾相连,在她的指节上慢慢转动。
年瑜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她说你自己想。许长卿想了想,看着涂山九月红透的耳根,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和涂山九月结婚半年的日子。日子过得真快,快到他还觉得青丘婚礼上的桂花酿味道还在舌尖,转眼就已经半年了。
狐族的小丫头们做了好几道菜。烤饼是青丘本地的做法,饼皮薄而脆,芝麻撒得密密麻麻,烤出来金黄发亮。炖羊肉用的是后山放养的黑山羊,肉炖得烂软,骨头一抽就出来了,汤里加了花椒和干辣椒,辣味不重,刚好能驱寒。野菜拌豆腐里的野菜是狐族小丫头们从青丘带来的,叶子细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豆腐是嫩豆腐,筷子一碰就碎,拌的时候要很小心。桂花糕摆在青瓷碟子里,糕面上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边缘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样。
涂山九月亲手炖了一锅汤。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还有几片当归,颜色清亮,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已经被炖得饱满透亮,枸杞在汤里沉浮。许长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清淡,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药味混在一起,不浓不淡,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了一点微微的回甘。他说比上次咸淡刚好。
饭吃到一半,苏酥从厨房跑回来,兔耳朵上沾了糕屑,嘴角还挂着一粒桂花。她往涂山九月碗里夹了一筷菜,涂山九月愣了一下。菜是野菜拌豆腐,苏酥夹的时候豆腐碎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黏在野菜叶子上。涂山九月低头看着碗里那一小撮碎豆腐和野菜叶,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她用筷子把碎豆腐拨到一起,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说好吃。苏酥的眼睛亮了,兔耳朵竖得直直的,又往涂山九月碗里夹了一筷,这次豆腐没有碎,整块地夹过去了。
吃完晚饭,狐族的小丫头们收拾碗筷。她们的动作很利索,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筷子收拢了握在手心里,盘子里的剩菜倒进一个陶盆里。那个脸上沾灰的小丫头蹲在灶台边洗碗,碗碟在水盆里哗啦哗啦地响,洗洁精的泡沫溅了她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