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室里安静的只有检测仪器工作的声音。
楚亭山的哀哀的叹了口气,默默出了监护室。
夜里,他又是在医院睡的。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他就被傅秉明的电话给打醒了。
“苏禾已经派了救护车过来接病人,你准备一下。”
睡眼惺忪的楚亭山揉着眼:“这么快,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但其实他压根就不需要准备什么,只需要准备和关山海一起去苏禾就好了,因为傅秉明甚至派了助理过来搞定相关的转院手续。
到了苏禾,关山海被直接推入了私人VIP病房,病室外站着好几个等候多时的专家以及傅秉明。
男人今天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博柏利的肯辛顿版型的蜂蜜色风衣,在一众白大褂之间尤为亮眼。
“这些都是全国有名的肿瘤专家,他们会对姥爷的病情做一个详细的会诊和分析。”傅秉明和他介绍着。
楚亭山点点头,握过每个医生的手:“麻烦你们了。”
这待遇,搞得他都不好意思起来。
医生们简单的和他寒暄完,便进了病房去看关山海。
走廊外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几个医生我在百度上都见到过,你怎么弄来的。”难怪楚亭山一直觉得他们面熟,才想起来是自己之前在百度上查肿瘤医生的时候,见过这几个专家的照片。
“苏禾有着国内最优质的肿瘤医疗团队,能有这几个医生坐镇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傅秉明转过身来,和他面对着面,“吃过早饭了吗?”
“嗯,刚才你的助理给我带了。”楚亭山点点头。
“好。”男人说着,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显得有些局促的掏出了那块和田白玉佩。
楚亭山一眼就认出了是那块被自己含泪卖掉的小玉佩:“你......又把它买回来了。”
“是,我把它重新买回来了。”他将玉佩缓缓递给了关星河,“我把它重新送给你,希望这次,你不会把它再弄丢。”
玉佩在走廊的灯下,泛出一层油亮的光则,浮雕更是栩栩如生。
楚亭山却并没有即刻伸手去接,他擡眸望向男人,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傅秉明。”
他很少这样不带怒意也不带讽意的唤“傅秉明”这三个字。
上次似乎还是在学生时代,语文老师让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名字的寓意。
向来沉默寡言的傅秉明被抽上了台。
男孩一身干净的校服,而那双天生犹如杏花般的眼,更为干净清澈。
他站在台上,缓缓的回答道:“傅是我的姓氏,秉字有通‘握’,‘持’的意思,至于明,就是光明,非要说有什么寓意的话,应该就是希望我能握住光明吧。”
握住光明。
那是台下的楚亭山第一次认识“傅秉明”这三个字,也是第一次没有带着坏情绪的喃喃念了他的名字:“傅秉明。”
现在,是第二次。
“怎么了?”站在对面的男人问着,有些不解关星河为什么不伸手收下玉佩。
“你做到这份上,都是因为我长的像那个人吗?”鬼使神差之下,楚亭山便问出了这句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知道。
想知道傅秉明在望着自己的时候,在对自己好的时候,究竟是在对着他这个人,还是在透过自己对向他心里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的确是难住了傅秉明。
他也不清楚,他对关星河,到底还是不是纯粹将他当作楚亭山的替身。
从前他可以很确定自己对于关星河,是毫无情感可言的,愿意将他当作花瓶一样观赏,全然是因为他那张与楚亭山相像的眉眼。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
男人拿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那我换一个问法吧。”楚亭山看得出男人很是为难,“如果我关星河不长这个样子,你还会做这些吗?”
换一个问法,也还是把傅秉明给难住了。
会吗?
他还是不能确定。
他默默的垂下了眼,像是自嘲般摇着头笑:“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做,像我这样迟钝的人,什么事情,什么感觉,都是后知后觉。”
譬如对于楚亭山,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是什么是时候喜欢上的别人,喜欢上了也不愿意承认,直到现在,他连告诉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面前的楚亭山看到男人这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忽然就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谁让他是这么菩萨心肠的人呢。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男人手上那块姣好的玉佩。
手指轻轻拂过他的掌心。
有些意外他会接过玉佩的傅秉明,只觉掌心的痒递到了心间。
“算了,不要白不要。”楚亭山耸耸肩,将玉佩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傅总,替老头子安排了这么好的医疗条件。”
话虽然说的没什么错,但其实二人都能听得出来,这其中疏远的意味。
楚亭山是有动摇的,所以唤着傅秉明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只是把他当作替身。
毕竟,傅秉明让他原本焦头烂额的生活忽然就变得明朗了许多。
他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有点动摇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刚才男人没能回答上来他的问题。
依照楚亭山的性子,他当然不会去对一个把自己当作替身一样的人交心,傻子才这么干。
所以,不如还是把傅秉明当作傅总,一个财大气粗的金主来的开心。
至于交不交心,真不真心的,就随便吧。
他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神色之间到底还是难掩失落之色。
而傅秉明也是有些勉强的勾了勾唇:“傅氏在这有投资,举手之劳而已。”
话毕,二人在廊外便陷入了沉默。
空气也开始凝结。
“我十点有个例会要开,先回公司了。”男人说着便迈开长腿准备离开。
“好。”楚亭山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夜里,关山海在苏禾被照顾的很周到,他便打算回公寓一趟,自己从满城回来后的行李还没有收拾,衣服在行李箱里这么多天,想必都要臭了。
回到公寓,楚亭山站在玄关处换鞋,便见到了装着好多甜食的袋子。
忽然想起那天和傅秉明通话。
男人说要给他带瑞士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原来他真的带了。
他将袋子里的甜品拿出来,可惜的是无论是慕斯还是甜甜圈,是吐司还是牛角包都已经过了期,没法吃了。
楚亭山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彼时的窗外也是灯火阑珊。
他将口袋里的那块玉佩拿出来,揣在了手心里。
烦死了,他好像做不到只把傅秉明当成一棵摇钱树了。
之后的日子里,楚亭山还是常常去医院看望关山海,即使是苏禾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醒过来,因为老头的身体情况已经不适合再用任何有风险的治疗手段了,只能够这样保守治疗下去。
这期间,他每天都有去上老山给自己报的表演课,偶尔在一些影视剧里混个脸熟,还会腾出点时间去梦河看看新酒的酿造进度。
只是很少再见到傅秉明。
男人似乎也在刻意避开他一般。
生活就这样有条不紊的往前行进,他把自己去拍戏的片酬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先还给了还欠楚尽闲的那一部分钱。
这天老山又让自己去陪酒,他原先是不乐意去的,但是老山说拿下这几个制片人,他就能有机会争取到一个比较热的ip的男三号。
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这次的片酬是真的能有五百万。
有了这五百万,他就能还清欠傅秉明和楚尽闲的所有钱。
他就能做个自由人了。
所以,他还是出现在了酒局上。
反正最近刚好烦心事多,喝点酒消遣消遣。
连着喝了几轮下来,楚亭山就觉得肚子都快炸了,五脏六腑都被挤在了一块。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便摇摇晃晃的跑去洗手间一阵呕吐,将水龙头里涌出的冷水扑在自己被酒精烧烫的脸上。
算了,下次还是换个惜命点的消遣法。
彼时,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
来电显示瘟神。
楚亭山混沌的大脑被猛的刺了一下,但也还是不太能清醒过来。
他吸了口气,嗓子因为刚刚的呕吐而变得沙哑:“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傅秉明此时刚刚结束了一场招标项目,在办公室里放空的时候,忍不住给关星河打了电话。
他那沙哑疲倦的声音一传进傅秉明的耳朵,原本随意靠在椅子上的傅秉明猛地便挺起了脊背:“你在哪?不舒服吗?”
楚亭山的脑袋晕晕乎乎,一说话就觉得恶心,只好高度概括成了自己在和春饭店陪酒。
等自己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表述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关星河,你在那给我等着,哪也别去。”傅秉明即刻从办公椅上起身往饭店赶。
楚亭山现在已经快失去思考的能力了,保持清醒都有件难事,也就顾不得傅秉明误会不误会的了。
他扶着饭店过道的墙,勉强走回了包厢,发现老山和那几个油腻的制片人已经走到了饭店的前厅门前,似乎是在门口进行离开前的寒暄。
楚亭山强撑起被酒精麻醉的身体,挂上虚伪的笑走过去准备演完这场戏。
“星河回来啦,快来和张总他们道个别。”老山朝他招手,笑得同样虚伪。
他走上前,脚步略显摇晃。
此时门前忽然驶来一辆闪着灯的迈巴赫,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又是那连着8和0的车牌号。
楚亭山一看就知道是傅秉明的车,忽然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迈巴赫后座的车门被推开,傅秉明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在夜色中徐徐朝关星河走来。
无论是这辆迈巴赫还是傅秉明,在岚京都是出名的,所以经纪人和那几个老变态也都认得他。
老变态们随即便收起刚才那副高高在上装腔作势的嘴脸,谄媚的迎着傅秉明:“傅总,好巧啊,你也来吃饭?”
傅秉明压根没理他,眸光直直落在在他们身后的关星河身上,皱着他那双好看的剑眉:“过来。”
楚亭山只觉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不由自主的便听话走到了他身边。
经纪人和那几个老变态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副惊诧的模样。
傅秉明的那双杏眼里显出寒意来,将眸光落在对面那几个老变态身上,冷冷的开口,满是警告的意味:“不巧,是专门来看看是谁要我的人陪着喝酒的。”
此话一出,只见对面几个老男人都汗如雨下的讪笑着:“啊这…傅总误会…我们……我们不知道……”
老山眉心一跳。
?
这小兔崽子可真的没和他说过自己抱着这么一条大腿啊。
“所以,钱山老师是觉得星河跟着我没前途吗?还是觉得,我的人也得去陪酒?”两个反问句,冷冰冰的语气里找不出愤怒两个字,可就是让人不寒而栗。
“傅总误会了…这…这真的是,星河也没告诉我……”老山汗颜,自己的名字都被傅秉明记住了,想必是要完蛋。
不过他这次是真的冤,自己要是知道关星河有这么大本事,他还在这拉拢这几个老变态做什么。
楚亭山喝的太多,晕乎乎的已经快站不住了,傅秉明也看得出来他很难受,于是懒得再和他们说下去,扶着他一边往车里走一边缓缓留下一句话:“下不为例。”
仍然谈不上威胁,但就是让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禁打了寒颤。
挂着显眼车牌号的迈巴赫扬长而去,只剩下几个老男人还有怨种老山在风中凌乱。
也没什么,就是怕傅秉明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努力了半辈子的事业都给挫成灰。
在车上的楚亭山缺少了冷风的刺激,酒精和暖气混合在一起,上了头。
他红着脸对着傅秉明耍酒疯:“傅总......你最近是很忙吗?”
“为什么这么问?”傅秉明轻轻蹙起眉。
瘫在座椅上像滩烂泥般的楚亭山猛地像他贴近,伸出一只手来将他皱起的眉心给舒展开:“不要皱眉,不好看了。”
楚亭山浑身发烫,贴在傅秉明身上的时候,灼热的温度便烧到了他身上。
喝了酒的楚亭山,一改强硬蛮横的性子,竟变得软乎乎起来。
这是傅秉明没有料到的。
楚亭山的下巴抵在男人的胸上,手指抚在他的眉间,醉眼朦胧的趴在他的身上。
像一只小猫。
傅秉明僵着身子不敢动,那双眼一直盯着关星河看,喉结滚动:“我要这么好看干嘛?”
楚亭山举着手举累了,松下手来,咂了咂嘴:“傅秉明,你有没有觉得......”
他忽而又换了个话题。
“觉得什么?”傅秉明很配合的问着,忍不住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理了理,动作温柔,语气则像是在和小孩说话一般。
“其实你更适合做小白脸。”
“……”
他歪着脑袋,对着傅秉明傻乐。
前排的司机小何听着他的话,说实话,很难忍住不笑。
傅秉明的脸黑了黑,但也没恼,只默默将后座的隔板升起。
“那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他微微垂下脑袋,贴近他的脸蛋。
“什么?”楚亭山眯着眼。
“应该有职业操守,你现在做着我的小白脸呢,去和别人喝什么酒?”傅秉明直勾勾望着他,忍不住掐了一下他那红扑扑的脸蛋。
楚亭山吃痛:“嘶,不好意思啊,头一次做,没经验。”
他的回答又认真又好笑。
傅秉明摇着头笑出了声:“关星河啊......”真拿你没办法。
“傅秉明......”楚亭山将脸埋进了男人的怀里,一股熟悉的木质香萦绕在自己的鼻间。
“你到底喜欢谁啊?”似乎只有喝醉了酒,他才能有勇气问出这句话来,但也因为喝醉了酒,说话已经没有大脑把关了:“你到底是喜欢我呢?还是喜欢关星河......还是喜欢谁啊。”
“你不就是关星河吗?”傅秉明听的有些疑惑。
“我不是他。”他仍旧将脑袋埋在男人的怀里。
男人的眼底闪过几丝异样:“那你是谁?”
他在男人的怀里蹭了蹭,似乎是在找一个舒适的睡姿:“我谁也不是......”
说完,楚亭山便闭上了眼,在男人温暖的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傅秉明小声唤了几声,确认他是睡着后,便也没有再强行问下去。
这些天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去找关星河,他一直都想让自己弄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情感。
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给关星河一个答案。
这些天,他忍得很辛苦。
他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关星河,轻轻环住了男人的柔软的腰肢,眸色渐深。
楚亭山睡得有点闷,胡乱的扭动着身子,转过了趴在男人怀里的脸,露出半张侧脸来。
眼角的那滴泪痣也随之映入傅秉明的眼帘。
他无意识的乱蹭,无异于是在傅秉明的身上点火。
傅秉明依旧垂眸看着他,将他的腰肢圈的更紧了。
他想吻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