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再以科举取士为契机,广设学堂,遍传儒学典籍,鼓励北方子弟重拾汉家文化,一步步培养起汉族的自信心与归属感。
为了达成这个刻不容缓的目标,朝廷甚至甘愿忍痛放弃关外的千里草原与西域的万里戈壁——
在那时的统治者看来,长城以内的北方各地,才是真正属于汉民的立身之本,是大明江山永固的根基。
大明对北方疆土的经营,自洪武开基便立下定策,历百年九代帝王殚精竭虑、薪火相承,终在塞北踏出一片汉家天地。
燕云故地的雄关险隘重归掌控,河套平原的千里沃野复见耕犁,辽东的烽燧连成屏障,宣大的边墙绵亘群山,汉家旌旗猎猎,插遍昔日胡尘漫卷的塞北大地。
流离的百姓归乡垦殖,阡陌复成;戍边的士卒夯土筑城,营寨相望;南北的商旅络绎往来,驼铃摇碎大漠风沙,曾是兵戈相见的疆场,尽化中原沃土,大明对北方的统治,深植于山河肌理,固若磐石,稳如泰山。
然这份历经九朝心血铸就的煌煌基业,自嘉靖帝朱厚熜登极之日起,便悄然生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且岁岁年年,渐次蔓延。
这位以湖广安陆藩王身份,意外入继大统的帝王,自小长于楚地水乡,从未入过东宫,未受过半日正统的储君帝王教育,既无太祖成祖开拓疆土的雄图伟略,亦无仁宣诸帝守成治世的远见卓识。
登极之后,他心中头等大事,从非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而是执意抬升生父兴献王的帝号,执意将生父神位入祀太庙,非要为自己这个“外藩入继”的帝王,争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争一份不容置喙的名分。
他的目光,始终囿于南方故土的一草一木,对北方九朝经营的疆土,只当是已然稳固的定局,从不上心,鲜少过问边镇吏治,甚少关注戍卒冷暖。
所幸九朝先帝的心血未曾全然白费,北方边镇的将士尚在,根基尚在,才让这片疆土依旧牢牢攥在汉人手中,未因帝王的偏私与疏懒,生出即刻的祸乱。
嘉靖帝在位四十有五载,漫漫岁月里,其行迹大抵可归为三事:
一是倾举国财力物力,于湖广安陆营建显陵,立承天府,凡能彰显生父荣光之事,皆不遗余力,耗银无数,役民万千;
二是沉湎斋醮求仙,一心妄求长生,日夕命词臣撰作青词,以悦神佛,复在京畿内外广建万寿宫,遍置宫观,丹垩粉饰,靡费无度;
三是东南倭寇肆虐之际,虽也曾遣将出兵,勉强荡平海疆,却也借着这份功绩,悄然将中枢权柄尽数向南方倾斜,北方边镇的粮饷补给,自此便渐次疏慢,先是运解迟延,再是数额折减,昔日粮足兵强的塞北边镇,慢慢便有了饥寒之虞。
大明王朝自仁宣之治的休养生息,至弘治中兴的四海升平,那份登峰造极的极盛气象,便在这四十余年间,从顶峰缓缓滑落,一步一步,走向暮气沉沉的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