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根据孩子的脉象,结合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在心中逐一推敲,不像吸入性肺炎,也非腹水,更不像肝肾功能损伤。
如果是这些症状,孩子早该有明显的不適。
眼下这孩子只是神气萎靡。
许克生凝神细思,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诊断。
张玉华见他沉思不语,心陡然悬到了嗓子眼,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仅是担心儿子的安危,也是担心病的太重,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雪上加霜。
许克生解释道:“孩子是溺水后肠胃功能变弱,有轻微的肠麻痹。”
张玉华在一旁听的似懂非懂,小心地问道:“相公,这病好治吗”
许克生点点头:“属於小病,我给你开个方子。”
张玉华悬著的心彻底放下了,长吐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
许克生提笔写了药方,交给了张玉华。
张玉华双手接过,瞪大眼睛看著白纸黑字,却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张玉华臊红了脸,磕磕巴巴道:“相公,小人不————不识字。”
许克生给他解释道:“你回去用这些药材炒黄豆,给孩子当零食吃,吃两个月就好了。这次只开了六种药,其中有绿矾、山楂、————”
“许相公,绿矾长什么样”
“它又叫皂矾、青矾。”
“哦,小人明白了,原来是皂矾”。”张玉华恍然大悟。
“老张,绿矾不能用多,一斤黄豆一钱就足够了。”
“相公,这么小的量,都还没有半个指甲盖大,就能炒制一斤黄豆还能吃出绿————
绿矾味道吗这个量还能增加一点吗”
“不能!”许克生严肃地说道,“这东西有毒性的,你严格按这个量来了。”
张玉华急忙点头答应:“是,小人记住了。”
许克生又叮嘱道:“孩子吃两个月就停。如果两个月后身体还是不適,你就带孩子来找我。”
张玉华小心翼翼地將方子藏好,然后掏出钱袋子就要付帐。
看著衣著破旧的父子,许克生婉拒了。
许克生给孩子包了一些糕点,將他们父子送出院门。
张玉华將儿子放在驴身上,拿出一个破旧的被子將孩子紧紧包裹起来,只露出半张小脸。
他没有急著走,犹豫再三,终於鼓足勇气囁嚅道:“许相公,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哦说说看”
“许相公,如果太僕寺的人问起,您能不能说今天没看到小人父子”
“老张,出什么事了”
“呃————没————没事————就是,小人今天是偷著出来的,没————没请假。”
张玉华说的支支吾吾。
一阵寒风吹过,许克生打了个寒颤:“老张,天不早了,你还带著一个小娃娃,早点回去吧。”
张玉华肯定有事情瞒著,不过许克生对此不感兴趣,更不愿意牺牲自己的信誉为他去撒谎。
张玉华见他不愿意承诺,只好牵著驴走了。
夕阳悬在三山门的箭楼上。
晚风呼啸,带著刺骨的冷。
张玉华牵著驴朝镇淮桥走去,步履匆忙。
等候许克生的时间太长了,耽搁了不少时间,等他们到家都要半夜了。
刚到桥下,张玉华的脸色突然大变,牵著驴站住了。
桥下蹲著一个矮胖子,笑眯眯地站起来,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张,进城了怎么不来找咱说说话”
张玉华急忙上前叉手施礼:“小人拜见主簿!”
张玉华的心中惊惧万分,没想到在这遇到王主簿。
是巧合
还是被人暗中监视了
也许自己出门的时候,就有人来通风报信了吧
王主簿看看他,又看看孩子,笑容渐渐消失了,冷冷地问道:“去见孩子的恩公了”
张玉华急赤白脸地解释道:“主簿,孩子的病还没有好利索,小人今天带他来求医的。”
王主簿笑著摆摆手:“求医也罢,感谢也罢,都很正常嘛,咱支持你。”
张玉华哀求地看著他,“主簿,小人真的是来求医的。小人除了病情什么也没说。”
他急忙摸出方子,双手递上:“主簿,这就是许相公开的药方。孩子腹胀一直不好。”
张玉华十分谦卑,脸上堆著笑,腰弯的很低。
王主簿接过去,打开了扫了一眼,”哦,炒黄豆吃呢。这个药方好!孩子少遭罪。”
他左手拿著药方,走到驴子附近,粗暴地掀起孩子的衣服,露出腹部。
果然有些肿胀,看上去有点渗人。
王主簿这才还了药方,拍拍张玉华的肩膀:“天不早了,早点回家吧,別冻著孩子。”
王主簿个子太矮,虽然张玉华弓著腰,他依然要翘著脚才拍到。
张玉华点头哈腰,小心地答应著。
“好,在下记住了。”
王主簿背著手,转身先走了。
走了没多远他又回头,目光阴鷙地看著张玉华牵著驴进了聚宝门。
咸阳宫。
朱元璋来了,和太子一起用了晚膳。
暮色漫进宫殿,晚膳的热气在晚风中渐渐消散。
朱元璋放下银筷:“我饱了,標儿你再吃点。”
见父皇才吃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菜吃的也很少,朱標有些忧心。
朱標在一旁劝导:“父皇,再吃一点吧来一碗文思豆腐汤吧,这次做的清淡了不少。”
朱元璋轻轻摆摆手:“不用了,汤底还是用的鸡汤,喝多了有一股鸡屎味。”
朱標也放下了筷子,其实他早就饱了,最后主要是陪著父皇吃。
朱標陪著朱元璋在空旷的大殿踱步。
朱元璋这才说道:“许生的復原片”我看过了,已经传旨让太医院,先去做一些出来,找十几个体虚的人试试效果。”
朱標笑道:“王院使下午来了,说药方用料太朴素了,想请许生再斟酌一番,增加一些人参、鹿茸、燕窝之类的。”
朱元璋却摆摆手:“先不要加。其实五穀杂粮最养人。戴院判说过,补的太过,容易食积、痰湿。”
朱標连声附和:“父皇说的是。”
既然提到了许克生,朱標趁机说道:“父皇,许生现在有了功名,儿子想在锦衣卫给他掛个名,有了腰牌以后他出入皇宫也更便利。”
朱元璋微微頷首:“好,给个总旗吧。”
“父皇,他现在是举人了,”朱標试探道,“儿子建议给掛个百户。”
“也好!”
朱元璋爽快地答应了。
这种就是寄禄官,只有品级、官服、腰牌之类的享受同等待遇。
但是不在锦衣卫领取俸禄,更不在锦衣卫管事。
朱標又小心地说道:“父皇,许生想外放。”
朱元璋有些意外:“他才十七岁,不参加会试了”
朱標笑道:“儿子猜测他是年轻人心性,满腔抱负想要实现。”
朱元璋点点头,“好吧。让他磨练几年,体悟人情冷暖,看透世间百態,就知道进士”的功名多么重要。”
朱標笑著附和道:“是啊,进士的前景更广阔。”
“你想封他什么官”朱元璋隨口问道,“不过,他做事很稳重,不是激进的性子,当官还是可以的。”
朱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父皇,他想去岭南。说是去寻找根治烟瘴毒害的方子。”
“不行!”朱元璋吃了一惊,立刻断然否决,“许生只能留在身边,不要外放。”
朱標心中嘆息,就知道父皇不会放人的。
朱標为许克生寻找理由:“许生的才华不仅在医术。这次在东郊马场治疗马瘟,许生展现了很好的管理才能。”
“兽药铺子开业,许生杀伐果断,做事果决,及时镇压了闹事的刁奴。
“儿子想外放州县,试试他的水平,说不定又是一个能臣。”
朱元璋摇摇头:“你的身子骨这么虚,怎么能放走医生不行!”
朱標陪著笑:“父皇,儿子身体好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没好!你老子的身体也不太好了!”
“和你的身体相比,什么“烟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將话说到这份上,朱標不能再找理由了,何况他也想將神医留在身边:“父皇,请许生来给您把一次脉吧”
朱元璋有些犹豫:“我就是食慾不好,院判把过脉了,说没什么问题。”
其实戴院判的诊断是陛下太劳累了,要注意休息。
朱標劝道:“父皇,许生和院判都说过,食慾不好就要小心了。吃不下去,身体就缺乏很多东西。”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微微頷首:“大后天吧,这两天事太多。”
“儿臣遵旨。”
朱元璋穿著外袍走了,朱標带著宫人送到大殿门前。
“父皇,给许生什么官职”
“詹事院、应天府都行,你看著安排。”
他的態度很明確,人不放,官职你看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