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哈密绿洲以东三百里,西凉道首府张掖城外,新辟的“霓裳谷”中,十万株改良桑树抽出嫩芽。这些桑树与中原品种迥异——叶片呈深紫色,叶脉处流淌着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深蓝族基因编辑技术留下的印记。它们耐旱、耐盐碱,生长速度是普通桑树的三倍,且叶片中富含特殊营养成分,正是七彩蚕蛊的最佳食料。
萧承稷站在谷口高地上,望着眼前这片蔓延十里的桑园。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戈壁滩,如今已是绿意盎然。深蓝族的“速生蛊”改变了土壤结构,“凝水蛊”从地下深层引水,“调温蛊”维持着小气候,让这片土地在短短九十天内变成了塞上江南。
“殿下,第一批蚕种今日破茧。”赵破虏前来禀报。老将军如今兼任西凉道安抚使,统领军政,但最上心的还是这丝绸产业——他亲眼看到铁路如何改变北疆,自然明白这七彩丝绸将给西凉带来什么。
萧承稷点头,走向谷中央的“霓裳蛊坊”。这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复合建筑群,由深蓝族预制构件快速搭建而成。主体建筑呈六边形,屋顶覆盖着半透明的晶化材料,白天引入自然光,夜晚则由蛊力灯照明。坊内分为育种区、饲育区、缫丝区、织造区、染色区、成品区六大功能区,流水线作业的设计理念明显带有深蓝科技的烙印。
进入饲育大殿,温度骤然升高。大殿内排列着上千个透明饲育槽,每个槽内都养着数百只七彩蚕蛊。这些小家伙只有小指粗细,通体晶莹剔透,体内七色光晕缓缓流转,仿佛活着的水晶。它们正在进食,细密的咀嚼声汇成一片沙沙的雨声。
林晚夕派来的首席蛊术师秦娘子正在检查第一批成熟个体。这位四十余岁的女蛊师是药王谷出身,专精虫蛊之道,被皇后亲自点将派来西域。她戴着一副特制的眼镜——镜片由星核碎片磨制,可以观察蛊虫体内的能量流动。
“殿下请看,这批蚕蛊已经完全成熟。”秦娘子打开一个饲育槽,小心翼翼取出一只。蚕蛊在她掌心蜷缩,体表光芒有规律地脉动,“能量充盈度达到九成七,吐丝腺体发育完美,随时可以进入吐丝阶段。”
萧承稷仔细观察。这蚕蛊看似脆弱,但目镜数据显示,其甲壳硬度堪比精钢,肌肉纤维的拉伸强度更是夸张。深蓝族的基因编辑技术赋予了它们远超自然物种的生理特性。
“开始吧。”萧承稷道。
秦娘子点头,将蚕蛊放回槽中,按下控制按钮。饲育槽内升起数十个小型支架,成熟的蚕蛊自动爬上去,找到合适位置后,开始吐丝。
那景象令人终生难忘。
七彩光芒从蚕蛊口器中流淌而出,不是液体,而是固态的光丝。丝线细如蛛丝,却在空气中自动编织,如同有生命的画笔在作画。没有梭子,没有织机,只有蚕蛊头部有规律地摆动,丝线便按照某种预设的程序交织、层叠、组合。
第一只蚕蛊完成时,支架上出现了一方手帕大小的锦缎。
萧承稷用镊子轻轻夹起。锦缎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用力撕扯毫无变形。表面图案是精美的缠枝莲纹,完全由丝线自然编织形成,没有一处接缝。对着光看,七色流光在纹理间游走,仿佛活物。
“殿下可以测试强度。”秦娘子递来一柄匕首。
萧承稷将锦缎绷紧,用匕首全力切割。锋利的刃口在锦缎表面滑过,只留下淡淡的白痕,稍一擦拭便消失。他又让侍卫用三十石强弓近距离射击,箭矢击中锦缎的瞬间被弹开,锦缎完好无损。
“不可思议。”赵破虏惊叹,“这要是做成甲胄,岂不是刀枪不入?”
“理论上可以。”秦娘子道,“但七彩蚕蛊的吐丝量有限,一只蚕一生只能吐二两丝。要织成一领铠甲,需要至少三百只蚕蛊。成本太高,不如用来制作高端服饰和特殊用途布料。”
她走到另一个区域,那里陈列着已经织好的成品样品:有轻薄如雾的夏纱,在手中揉成一团只有拳头大小,展开后却毫无褶皱;有厚重华丽的冬锦,触手温暖,保暖性是普通棉袄的五倍;有透气的内衬布料,可以调节体温,冬暖夏凉;甚至还有防火、防水、防腐蚀的特种布料。
“这些样品已经通过铁路快运送往临安。”秦娘子介绍,“娘娘来信说,英格伦和弗拉维亚的使节看到后惊为天人,愿意出三倍于顶级云锦的价格订购。尤其是防火布料,两国海军争相求购,说是要做成舰长制服和重要文件保管袋。”
萧承稷心中快速计算。如果按照三倍价格,一匹顶级七彩锦的出口价可以达到三百两白银。而一个熟练蛊工可以管理两百个饲育槽,每个槽年产丝五两,年总产量就是一千两——相当于一百匹锦缎,价值三万两白银。扣除成本,净利润至少两万五千两。
而霓裳蛊坊第一期工程就规划了五千个饲育槽...
“秦娘子,大规模推广的难点在哪里?”他问到了关键。
秦娘子神色严肃起来:“主要在三个方面。第一是蚕种培育。七彩蚕蛊是基因编辑产物,无法自然繁殖,必须由高级蛊术师用特殊蛊术催化。目前只有我和从临安带来的十二名蛊师掌握这门技术,每人每天最多催化一百枚蚕卵。”
“第二是饲育环境。七彩蚕蛊对温度、湿度、光照、食物都有苛刻要求,需要‘恒温蛊’、‘控湿蛊’、‘调光蛊’等多种辅助蛊虫维持环境。这些蛊虫本身也需要培养和管理。”
“第三是技术保密。”她压低声音,“深蓝族的基因编辑技术是核心机密,一旦泄露,其他国家也可能培育出类似蚕蛊。必须建立严格的技术封锁体系。”
萧承稷沉思片刻:“第一点,扩大蛊师培训规模。我会奏请母后,从药王谷和格物院抽调更多人手,同时在本地招募有资质的年轻人学习。建立‘蛊术学堂’,专授七彩蚕蛊培育技术。”
“第二点,开发自动化饲育系统。格物院已经在设计集成式的饲育单元,将多种辅助蛊虫的功能整合到一个‘环境控制蛊阵’中,降低操作难度。首批原型机下个月就能运到。”
“第三点...”他眼中闪过厉色,“技术保密列为军机要务。霓裳蛊坊划入军事管制区,所有工匠和蛊师签订保密契约,泄密者以叛国罪论处。核心的基因编辑技术只掌握在秦娘子等少数几人手中,分环节操作,不让任何人掌握全流程。”
秦娘子松口气:“有殿下这些安排,大规模生产就可行了。老身估算,如果培训出三百名合格蛊师,建立五万饲育槽,年产丝绸可达五千匹,价值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不够。”萧承稷摇头,“母后的目标是一年千万两。西凉道有十二个绿洲,每个绿洲都可以建一座霓裳蛊坊。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工坊,而是一个产业。”
他展开西凉地图:“张掖的霓裳蛊坊是总坊,负责育种和技术研发。在酒泉、敦煌、伊吾、高昌、龟兹、于阗、疏勒、鄯善、且末、精绝、楼兰等十一个绿洲各建分坊,每坊规划一万饲育槽。总坊提供蚕种和技术支持,分坊负责饲育和初级加工。缫丝、织造、染色、成衣等后续工序集中在张掖,形成完整产业链。”
这个蓝图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十二座蛊坊,十二万饲育槽,那需要多少人力?多少资源?
“殿下,这需要至少十万熟练工。”赵破虏提醒,“西凉道总人口不过百万,除去老弱妇孺和必要劳动力,哪来这么多人手?”
“流民。”萧承稷吐出两个字,“中原流民还在源源不断涌来。通过铁路,我们可以将流民定向输送到西凉各绿洲。每户流民安排一人进蛊坊工作,其余家人参与桑树种植、饲料加工、运输物流等配套产业。一户流民,就能在西凉扎根。”
他顿了顿:“而且,这不只是安置流民,更是为未来储备。蛊坊工作需要细致和纪律,正适合培训星舰需要的基层船员。丝绸产业赚来的钱,可以反哺星舰建造。这是良性循环。”
众人恍然。太子殿下的布局,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
接下来的两个月,西凉变成了巨大的工地。
深蓝族的预制建筑技术大显神威。一个个标准化模块从临安通过铁路运来,在选定地点快速组装。酒泉分坊用时十五天建成,敦煌分坊十二天,最快的伊吾分坊只用了九天——那地方原本就有一个废弃的深蓝族前哨站,基础结构还在,稍加改造就能使用。
与此同时,蛊术学堂在张掖开学。首批学员三百人,一半是从中原招募的有蛊术基础的年轻人,一半是西凉本地选拔的聪慧子弟。秦娘子亲自编写教材,将深蓝族的基因技术转化为大周蛊师能理解的语言和手法。
教学是分级的。初级学员只学饲育管理,中级学员学蚕病防治和吐丝调控,高级学员才能接触基因编辑的核心技术。而且每个人都要签订血契——不是普通的契约,而是用蛊术缔结的保密契约,一旦泄密,体内的保密蛊就会发作,轻则失忆,重则毙命。
残酷,但必要。这是林晚夕亲自定下的规矩:“在文明存亡面前,没有温情可言。”
萧承稷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分坊巡视。他穿着普通的工装,深入每一个车间,与蛊工交谈,了解困难,解决问题。有一次在龟兹分坊,发现当地水质偏硬,影响蚕蛊健康,他立即下令从百里外雪山引水,三天内建成输水管道。还有一次在精绝分坊,发现饲育槽的温度控制系统有设计缺陷,他亲自画出改进图纸,连夜送回格物院修改。
这种亲力亲为的作风,让他赢得了工匠们的由衷爱戴。西域百姓原本对这个中原太子有隔阂,但看到他真心为西凉谋发展,态度逐渐转变。许多当地贵族也主动献出土地、出资入股,希望搭上丝绸产业的快车。
三个月后,第一批量产丝绸问世。
那是一个历史性的日子。张掖主坊的成品仓库里,整齐堆放着三千匹七彩锦缎。每匹锦缎都卷在特制的木轴上,用油纸包裹,贴上封签。这些丝绸将分为三路:一千匹通过铁路运往临安,供皇室使用和国内销售;一千匹走陆路向西,销往波斯、大食、拂菻等西域诸国;一千匹走海路,从广州港出海,销往南洋、天竺、乃至遥远的欧罗巴。
萧承稷亲自检查了第一批装车的货品。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内衬软垫,装有减震装置,确保丝绸在长途运输中不受损坏。每辆车都有四名玄甲军士兵护送,车队前后还有游骑侦察。
“出发!”随着赵破虏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霓裳谷,驶向张掖火车站。
在那里,专列已经等候多时。深蓝色的蛊力机车喷出白色蒸汽,二十节货车厢装载的不仅是丝绸,更是西凉崛起的希望。
列车启动的汽笛声在戈壁上空回荡。萧承稷站在月台上,目送列车消失在南方天际。他知道,当这些丝绸抵达目的地时,将引发怎样的轰动。
他没有等太久。
二十天后,临安传来第一份市场反馈。
御书房内,萧承烨看着户部呈上的奏报,独眼中满是笑意:“稷儿,你知道这一千匹丝绸在临安卖了多少钱吗?”
萧承稷刚回京述职,风尘仆仆:“儿臣预估,一匹三百两,一千匹就是三十万两。”
“错。”萧承烨将奏报推到他面前,“是九十万两。”
萧承稷一惊,接过奏报快速浏览。原来,这一千匹丝绸运抵临安后,皇室留下一百匹自用,其余九百匹公开拍卖。拍卖会吸引了全国各地的豪商巨贾,甚至英格伦、弗拉维亚、威尼斯、热那亚的商团都派人参加。
竞价从起拍价三百两开始,一路飙升。最普通的一匹七彩锦拍到五百两;有特殊花纹的达到八百两;其中一匹“流光溢彩”纹的,被英格伦东印度公司以一千五百两的天价拍走;还有一匹“星辰大海”纹的,据说是林晚夕亲自设计的图案,拍卖价高达两千两!
九百匹丝绸,总成交价九十三万七千两白银。扣除成本和税收,净利润六十五万两。
而这只是国内销售。与此同时,西路的商队传回消息:丝绸在撒马尔罕的拍卖会上引起轰动,波斯王以一匹换十匹良马的代价抢购了三百匹;大食哈里发甚至愿意用等重的黄金购买。初步估算,西路一千匹丝绸的利润不会低于八十万两。
海路的消息稍慢,但广州港的商船已经出发,预计利润也不会低于七十万两。
“也就是说,这第一批三千匹丝绸,总利润将超过二百万两。”萧承稷计算着,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而且供不应求。”林晚夕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拿着一叠信件,“这是各国王室和贵族发来的订单。英格伦国王想要五百匹做登基礼服;弗拉维亚教皇想要三百匹装饰教堂;威尼斯总督想要八百匹转卖;就连奥斯曼苏丹都派人来询问价格。目前收到的订单总量...已经超过三万匹。”
三万匹!按照平均每匹五百两计算,那就是一千五百万两的销售额!
“母后,我们的生产能力...”萧承稷立刻想到现实问题。
“所以必须加速扩张。”林晚夕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除了西凉十二坊,我在江南、巴蜀、岭南也选了合适地点,准备建立第二、第三生产基地。七彩蚕蛊虽然原产西域,但只要模拟出合适环境,在哪里都能养。”
她顿了顿:“但技术必须严格保密。稷儿,你在西凉建立的保密体系很好,要推广到所有新基地。我已经让格物院开发了新的‘技术锁’,所有关键设备都植入自毁蛊虫,一旦被非法拆解或运出指定区域,就会自动销毁核心技术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