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太阳格外慷慨，把庭院里的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喵千岁拄着雕花拐杖，慢慢走到樟木箱旁，艾瑞克正蹲在地上，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搬到竹匾里晾晒。两人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束被风吹白的芦苇。
“慢点搬，别闪着腰。”喵千岁叮嘱道，拐杖头在石板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她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些，却依旧挺直着脖颈，像株历经风霜的梅。
艾瑞克回头笑了笑，手里捧着那件月白色的公主裙，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浸了春水的玉。“这裙子还挺括着呢，”他小心地将裙子铺在竹匾里，“当年你总说珍珠硌得慌，现在摸起来，倒觉得滑溜溜的，像小猫的爪子。”
喵千岁走到竹匾旁，伸手抚过裙面上的银线藤蔓。线脚有些松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像谁用月光织成的网。“那时总盼着长大，觉得穿这样的裙子才像公主，”她轻声说，“如今倒觉得，穿你缝的粗布围裙最自在，兜能装下阿瑾塞的糖，还能揣着给小孙女捡的银杏叶。”
竹匾里渐渐摆满了旧物：褪色的狐狸荷包、镶了边的桃花绢帕、阿瑾穿小的红棉袄、画着全家福的蜡笔画……阳光晒在上面，散发出樟木与时光混合的暖香，像一坛酿了百年的酒。
小孙女背着小布包跑进来，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她捡的鹅卵石和野花瓣。“太奶奶，太爷爷！”她凑到竹匾前，好奇地戳了戳公主裙上的珍珠，“这是仙女穿的裙子吗？亮晶晶的！”
“是太奶奶年轻时穿的，”喵千岁弯腰，用拐杖拨了拨荷包，“这只小狐狸，是太爷爷绣的，笨笨的，却最听话。”
小孙女拿起荷包，放在耳边摇了摇，干枯的桂花屑发出“沙沙”的轻响。“里面藏着风的声音呢！”她举着荷包跑向廊下，阳光追着她的影子，像只金色的小狗。
艾瑞克搬来两张藤椅，放在竹匾旁。喵千岁坐下时，他顺手替她垫了个软枕在腰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辈子。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阳光下的旧物，看着小孙女在庭院里追蝴蝶，偶尔说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却比千言万语更安心。
“你看那棵老槐树，”喵千岁指着角落，树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当年挂的银风铃，阿瑾说要传给她的小女儿，让风继续喊‘喵千岁’。”
“会的，”艾瑞克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就像这樟木箱里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
阳光渐渐西斜，给旧物镀上一层金红。艾瑞克开始收拾竹匾里的物件，喵千岁在一旁帮忙叠帕子，手指有些颤抖，却依旧把边角对齐得整整齐齐。小孙女跑回来，把捡的野花瓣撒在公主裙上，粉的、黄的、紫的，像给旧时光缀上了新的春天。
“收起来吧，”喵千岁看着满匾的故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等明年开春，再拿出来晒晒太阳，让它们知道，我们还记着它们呢。”
艾瑞克将最后一件旧物放进樟木箱，黄铜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像给时光打了个温柔的结。两人相扶着走进屋时，夕阳正从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像两棵根须缠在一起的老树，安静地守着满院的故事，守着彼此眼里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