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里的薰衣草换了新的，依旧散发着清浅的香。喵千岁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很轻了，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枯瘦得像段老树枝，指节处还能看到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厚茧。
艾瑞克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有力，能揉面，能绣花，能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春秋，而现在，只剩下冰冷和僵硬。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却一直睁着，仿佛怕一闭上，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水……”喵千岁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艾瑞克连忙端过旁边的水杯，用小勺舀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用手帕轻轻擦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还记得……那件月白裙子吗……”喵千岁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神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总说……太素净……你却说……像天上的云……”
“记得，我记得。”艾瑞克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她的手背上，“你穿那件裙子最好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后来你说喜欢水绿色，我就找人给你做了件水绿色的，你高兴了好几天……”
“嗯……高兴……”喵千岁的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还有……孩子们……都好吗……”
“都好，都好。”艾瑞克哽咽着说，“阿瑾来看过你了，她现在是大掌柜了，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带着小孙子来看你，小孙子跟你小时候一样，喜欢吃你做的桂花糕……”
提到桂花糕，喵千岁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回味那股香甜。她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艾瑞克银白的头发上，轻轻抬起手，想去抚摸，却没了力气，又缓缓落下。
“我……走了……你……别难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柜子里……有我给你纳的鞋垫……冬天……暖和……”
“我知道，我知道。”艾瑞克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你说，我听着呢。”
“还有……那件……狐狸……荷包……”喵千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我一直……收着……”
“在呢，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艾瑞克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狐狸荷包，放在她的手心里，“你看，还好好的。”
喵千岁的手指轻轻攥了攥荷包，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念想。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要去一个安稳的地方睡一觉。
艾瑞克紧紧抱着她，直到她的手彻底失去温度，身体渐渐僵硬，他才缓缓松开，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清冷的光。
送葬那天，天很蓝，云很白，像喵千岁当年最喜欢的样子。阿瑾扶着艾瑞克，看着灵柩缓缓入土，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小孙子不懂事，拉着阿瑾的衣角问：“奶奶去哪了？是不是去找太奶奶玩了？”
阿瑾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眼眶通红：“是呀，太奶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桂花糕，还有好看的裙子，她会在那里过得很开心。”
艾瑞克站在墓前，手里拿着那个狐狸荷包，轻轻摩挲着。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清香，像喵千岁身上的味道。他想起他们年轻时的样子，她穿着水绿色的裙子，笑靥如花，他穿着长衫，意气风发，仿佛就在昨天。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艾瑞克打开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喵千岁的东西：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已经泛黄，却依旧平整；她纳的鞋垫，一双双，针脚细密；还有那个狐狸荷包，放在最上面，像是所有回忆的钥匙。
他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裙子，轻轻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的温度。他慢慢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把裙子盖在身上，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艾瑞克的脸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仿佛在梦中，又见到了那个穿着月白裙子的姑娘，正对着他笑，像天上的云，像水中的月，永远那么美好。
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却带不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回忆，带不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就像樟木箱里的薰衣草，虽然会慢慢褪色，却永远留下淡淡的香，在每一个思念的夜晚，悄悄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