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历城内外张灯结彩,户户檐下系着寓意吉祥的红绸,街道洒扫一新,连秋日略显肃杀的空气里,都仿佛浸透了一股喜庆的甜暖气息。这一日,是高鉴,与琅琊王氏嫡女行大婚之礼的日子。
这场婚事,自数月前纳采问名起,便牵动着整个齐鲁乃至天下有心人的目光。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男女婚配,成为高鉴集团与盘踞山东数百年的头等士族门阀之间,一次公开的、盛大的政治联盟宣告。对于新近平定齐鲁、急于稳固根基、寻求文治正统光环的高鉴而言,琅琊王氏的旗帜,无疑是最具分量的一块压舱石。而对于历经数朝风雨、枝繁叶茂却也需要在新乱世中寻觅可靠依托的王氏而言,兵锋正盛、行事有别于寻常草莽、且展现出对士族尊重与合作姿态的高鉴,亦是一个值得押注的选择。
历城东门附近,原属一富商的偌大宅院,已被琅琊王氏提前数月重金购下,精心修葺改造,充作新娘在历城的“娘家”及大婚仪式的重要场所。宅院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前石狮威严,院内亭台楼阁错落,移栽了江南的奇花异木,虽不及临沂祖宅的千年积淀,却也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清贵底蕴与不凡手笔。此刻,府门洞开,披红挂彩,仆役穿梭,一派繁忙喜庆。
高鉴方面,更是郑重其事。他并未在郡守府或军营草率成礼,而是依古制,以“渤海高氏”子弟的身份公开迎亲。渤海高氏,虽非山东本土最顶尖的士族,却也是北朝以来的名门,高欢称帝后,更曾显赫无匹。高鉴此前多以行伍出身示人,淡化家族背景,此刻亮出渤海高氏的旗号,既是为婚礼增添门第光彩,亦是对士族阶层的一种认同姿态,政治意味浓厚。
为此,高鉴特意遣快马北上,迎请了族中辈分最高的族长高晏(虚拟)前来历城主婚,高晏曾任隋朝废太子杨勇东宫门下坊左庶子,杨勇失势后逃过一劫,如今在乡颐养天年。高晏年逾六旬,精神矍铄,三缕长须已然花白,目光却依旧清亮有神。他抵达历城那日,高鉴率文武出郭相迎,执子侄礼甚恭。高晏见高鉴气度沉凝,麾下人才济济,治下秩序初复,心中甚慰。
吉时选定在黄昏(古时“昏礼”)。午后,将军府(暂作高鉴“本家”)便已忙碌起来。高鉴一身玄端礼服(玄色,镶以绛边,庄重而不失威仪),头戴爵弁,由族中长辈、赞者等人簇拥着,先进行了一系列告庙、祭祖的仪式,禀明先祖今日迎娶琅琊王氏之女,藉此良缘,以绵世泽。
仪式罢,迎亲队伍准备出发。队伍前导是鼓吹乐队,笙、箫、笛、管、钟、磬齐备,奏起《诗经》中《关雎》、《桃夭》等祥瑞乐章;其后是执事高举的仪仗、旗幡、灯笼;再后是装载着雁、羔羊、酒醴等礼物的彩车;核心则是八人抬的鎏金簪花大红花轿,轿帘以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极尽华美。高鉴骑一匹通体雪白、配着金鞍红缨的骏马,行在花轿之前,葛亮、郗珩率百名身着崭新锦袍、腰佩仪刀的亲兵扈从左右,既是护卫,亦显威仪。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引得全城百姓夹道围观,啧啧赞叹。孩童追着撒喜钱的仆役奔跑嬉笑,老者捻须感叹多年未见如此盛大的婚仪,商贩趁机兜售寓意吉祥的小物件,整个历城沉浸在一片罕见的、与乱世格格不入的欢腾之中。
抵达王氏宅院大门外,仪仗停驻,乐声稍歇。接下来便是“催妆”之戏。此俗在隋朝虽不及唐代盛行,但在山东士族间已渐成风气。只见高鉴下马,在赞者引导下,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数步,对着门内躬身一礼,随即朗声吟诵道:
“东方既明,朝霞映妆台。云鬓将理,玉簪待君来。琼琚有声,佩环鸣轻雷。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哉?惟愿淑女,早整云裳,凤舆既驾,共沐祥光。”
诗句文雅而恳切,既赞新娘容仪,又表迎娶之急,符合新郎身份与场合。门内隐约传来女子们的轻笑声。片刻,大门并未立刻打开,反而从侧门涌出一群王氏的年轻子弟、侍女、乃至请来助阵的历城士族青年,他们嬉笑着拦在花轿与高鉴马前,这便是“障车”了。
为首一位王氏族弟,年纪不过十六七,容貌俊秀,笑嘻嘻地对着高鉴拱手:“高将军!久闻将军沙场纵横,诗才想必亦是不凡。今日迎娶我王氏明珠,岂能仅凭一首催妆诗便想轻易过关?需得留下些‘买路财’,也让咱们这些娘家人沾沾喜气不是?”
众人哄笑附和:“对对!留下酒食财帛,方显诚意!”“将军武艺高强,要不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