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齐鲁大地,晨雾如纱,轻轻覆盖着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历城东郊十里,官道旁一座半旧的石亭,飞檐翘角,漆色斑驳,在薄雾与熹微晨光中静默矗立。亭外数株老槐,枝叶已黄,随风轻响,落下几片枯叶。此处是东来旅人进入历城前最后的歇脚点,亦是送别远行者的长亭。
今日,这座寻常亭驿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肃穆。亭子内外已被悄然肃清,不见寻常歇脚的商旅行人。十余名身着寻常布衣、却身形精悍、目光锐利的汉子,看似随意地散在亭周、道旁、树下,实则以某种默契的方位,隐隐将石亭拱卫在中心,警惕地观察着四面动静。空气中有一种刻意收敛却依然存在的紧绷感。
亭中石凳上,铺着素色毡毯。高鉴未着戎装,仅是一身玄色细麻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锦缎斗篷,以一支寻常木簪束发,除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外,再无华饰。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陶茶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水汽,茶香清淡,与晨间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对面坐着魏征,也是一身素色青袍,神情恭谨中透着几分期待
“玄成,陆先生此行,当真不易。”高鉴目光投向东方蜿蜒的官道,声音平缓,“王世充踞洛阳,虎狼之辈,陆先生能脱身前来,怕是费了不少周折。”
魏征拱手道:“主公所言极是。陆师性情刚直,不事权贵,在洛阳本就如履薄冰。王世充强逼其为子师,陆师坚拒,处境更艰。若非主公遣使携金帛疏通关节,又逢王世充亲赴前线,陆师恐难脱身。”
建立“新稷下学宫”的念头,在高鉴心中酝酿已久。自落草以来,历经生死搏杀、权谋周旋、地盘扩张,他深知武力可定一时之疆土,却难铸长久之基业;士族支持可稳上层架构,却需更广泛的人才网络与思想旗帜来凝聚人心、引领方向。尤其在基本平定齐鲁、内部建设步入正轨后,这个问题愈发紧迫。
他想起了战国时齐桓公、威王、宣王在临淄稷门之下设立的“稷下学宫”。那里曾广纳天下贤士,不治而议论,自由讲学,百家争鸣,造就了齐国一时的文治鼎盛,也留下了“稷下先生”的千古美名。那是思想与智慧的灯塔,是吸引人才、塑造文化领导力的绝佳平台。
如今临淄虽在治下,但历城作为新政权中心,位置更佳。若能在历城重现“稷下”盛景,哪怕只是雏形,其象征意义与实用价值将无可估量。它可以成为招揽天下寒门士子、失意文人、乃至各方奇才异士的磁石;可以为自己的政权披上“尊贤尚士”的华丽外衣,进一步淡化自身“草寇”色彩;更可以在此培养、储备未来治理天下所需的各种人才,形成自己的“智库”与官僚储备。
为此,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声望、且能被自己理念所吸引的学术泰斗,来主持这座学宫的创立,担任首任“祭酒”(学宫之长)。
最初的人选,他属意王通。
王通,字仲淹,河东龙门人,隋末大儒,开创“河汾之学”,声名远播。其门下弟子英才辈出,魏征、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陈叔达、乃至李密、徐世绩、温大雅等,皆曾受教或受其影响,堪称一代师宗。若能请得王通出山,新稷下学宫将立刻获得无与伦比的号召力与正统性,天下士林必为之侧目。
数月前,平定齐鲁、局势稍稳后,高鉴便郑重委托魏征,以其弟子身份,亲笔修书,备述仰慕之忧、阐明治学兴教之志、详陈拟建新稷下学宫之蓝图,并附上厚礼,遣心腹之人秘密北上河东,延请王通南下历城,主持文教,共襄盛举。
信件送出后,高鉴满怀期待。他想象着这位学贯古今、弟子遍天下的鸿儒,或许会被自己的诚意与蓝图打动,南下齐鲁,成为自己文治事业最耀眼的旗帜。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深。使者带回的,并非王通的回信或本人,而是一个令人扼腕的噩耗:王通已于今年五月,病逝于乡间,享年仅仅三十七岁!天妒英才,河汾星陨!高鉴闻讯,久久无言,既是痛惜这位传奇大儒的早逝,亦为自己宏图中最关键一块基石的缺失而感到深深的遗憾与失落。
王通既逝,学宫祭酒人选便成了难题。须得是学术威望足以服众、品德操守令人敬重、且最好对现有政权(无论是隋廷还是其他割据者)并无太深羁绊或好感之人。这样的大家,在天下纷乱、士人各有依归或隐居避祸的时节,实属凤毛麟角。
魏征再次献策:“主公,王先生既逝,或许可另请一人。吴郡陆元朗,字德明。其人生于梁末,历经梁、陈、隋,年高德劭,学问渊博,尤精音韵训诂,曾着《经典释文》三十卷,集汉魏六朝音义之大成,为当世经学权威,士林仰望。其人虽曾任隋秘书学士、国子助教,然性情耿直,不附权贵,在朝中颇受排挤,如今滞留东都洛阳,处境恐亦尴尬。或可一试?”
高鉴对陆德明之名亦有耳闻。此人确是经学巨擘,其《经典释文》堪称读书人的“标准读音字典”,统一纷乱的南北经学音读,功德无量。其跨越南北政权的独特阅历,也使他学术视野开阔,不拘一格。更重要的是,他久在洛阳,身处隋室残余势力与王世充等军阀的夹缝中,且“颇受排挤”,或许真有招揽的可能。
但高鉴并未抱太大希望。陆德明年近古稀(时年六十七),历经数朝,看惯兴衰,未必愿意轻易涉足地方割据势力的是非,更未必看得上自己。且洛阳虽乱,仍是天下中枢之一,陆德明若想离开,早有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尽管如此,高鉴还是决定一试。他再次请魏征执笔,以自己名义,言辞极尽谦恭礼敬,盛赞陆德明学术成就与士林威望,坦言自己虽起于行伍,然深知文教乃立国之本,齐鲁乃文脉旧邦,有意效仿古风,于历城重兴“稷下”讲学之风,聚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为乱世存续文明薪火,为未来储备治国良材。信中恳切邀请陆德明南下,主持学宫创立,并郑重承诺:“若先生愿来,鉴当以师礼事之,学宫诸事,一依先生之见。若先生观鉴所为不合圣道,或水土不宜,意欲归去,鉴绝不敢强留,必礼送先生安然返归,并奉程仪。”姿态放得极低,条件也极为宽松,几乎是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陆德明。
信使携厚礼再赴洛阳。这一次,连魏征这个建议人都觉得希望渺茫,毕竟陆德明年事已高,南下千里,非比寻常。
然而,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料。不久后,从洛阳辗转传回的消息,却让高鉴精神一振。原来,王世充控制东都后,闻知陆德明这位经学泰斗在城中,便想借其名望装点门面,几次三番派人,甚至亲自出面,强迫陆德明出任其子的老师。陆德明性情刚直,对王世充的出身(胡种)与为人颇为不齿,更不愿卷入政治漩涡,坚辞不受。王世充恼羞成怒,虽未敢对这位士林领袖直接加害,却多方施压、监视,使陆德明在洛阳的处境愈发艰难,行动受限,郁郁寡欢。
恰在此时,高鉴的邀请信到了。对陆德明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光明,困局中打开的一扇侧门。高鉴信中“不强留”的承诺,尤其令他心动。他虽不谙军事,但也听闻过高鉴在山东的作为,似乎不同于寻常残暴武夫,且能写出这样一封尊重学人、志向看似高远的信,或许值得一见。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前往相对安宁的齐鲁,既能摆脱王世充的纠缠,又能考察一下这位枭雄是否真如信中所言,或可践行自己的一些学术理想。
决心既下,陆德明便秘密筹划。他利用王世充某次离开洛阳、亲赴前线的机会,以其多年积累的人脉与高鉴使者带来的重金(“黄金开道”),买通关节,趁着夜色,携少数亲随弟子及紧要书卷,悄然离开洛阳,一路向东,朝着历城方向而来。
高鉴接到陆德明已动身、不日将抵历城的密报时,惊喜之余,亦深感责任重大。他决定亲自出城相迎,以示至诚。又恐仪仗隆重反令老者不适,或过于招摇引人注目(毕竟陆德明是“逃”出洛阳的),故选择轻车简从,只带魏征与最信任的葛亮及少量便衣亲卫,提前来到这十里长亭等候。他要在此,以最朴素的姿态,迎接这位可能决定新稷下学宫成败、乃至影响自己文治事业高度的古稀大儒。
旭日渐升,驱散薄雾,官道上的景物清晰起来。远处,一辆青幔小车,在数名骑驴的随从陪伴下,迤逦而来。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