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警戒的亲卫立刻警觉,向亭内发出信号。高鉴起身,走到亭边阶前,极目望去。
小车渐近,最终在亭外数十步处停下。一名年长随从上前掀开车帘。须臾,一位老者缓缓探身,踏着垫脚木凳,走下马车。
只见他身材清瘦,背脊微驼,却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浸书卷积淀出的清华气度。头戴寻常的玄色逍遥巾,身着半旧的深青色圆领襕衫,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大氅,足蹬素履。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嵌,尤其眉宇间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仿佛镌刻着无数忧思与岁月的风霜。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年迈而浑浊,反而澄澈明亮,目光扫过周遭,沉静中带着洞悉世情的睿智与些许旅途的疲惫。颌下三缕银髯,梳理得一丝不苟,随风微动。
这便是陆德明了。六十七载光阴,历经梁、陈、隋三朝更迭,见证过建康的烟雨、江陵的烽火、长安的繁华、洛阳的倾轧,如今一身风尘,驻足于这齐鲁官道旁的孤亭前。
高鉴不敢怠慢,立即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亭阶,朝着陆德明的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后学末进高鉴,恭迎陆先生!先生远来辛苦!”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自称“后学末进”,毫无一方诸侯的架子。声音诚挚洪亮,在清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
陆德明站定身形,目光落在高鉴身上,仔细打量。眼前之人,比他想象中更为年轻,不过二十余岁模样,面容英挺,目光沉静锐利,虽衣着简素,但那股久居人上、杀伐决断蕴养出的隐隐威仪,以及此刻刻意收敛却依然存在的勃勃生气,是掩盖不住的。更难得的是,对方眼神清澈,态度恭谨真诚,并无许多权贵招揽名士时那种表面客气、内里倨傲或急功近利的神态。
“不敢当将军如此大礼。”陆德明微微侧身,避过正面,拱手还了一礼,声音略显沙哑,却吐字清晰,带着江南士人特有的温雅腔调,“山野老朽陆德明,蒙将军不弃,千里相召,已是惶恐。何劳将军亲迎于此郊野之地?”
高鉴直起身,上前几步,态度愈发恳切:“先生乃当世文宗,学贯古今,德昭士林。鉴一介小子,侥幸得安乡土,常恨自身鄙陋,不足以兴文教、继圣学。闻先生之名,如仰泰山北斗,渴慕已久。今先生不辞劳苦,跋涉而来,鉴若不出迎,于心何安?此间简陋,怠慢先生,还请先生移步亭中稍歇,饮杯粗茶,解解乏。”
言谈举止,完全是以弟子礼待师长的模样。陆德明心中微动,暗道:“观其言行,倒不似全然作伪。”他一路东来,虽刻意避开繁华大道,但也途经一些高鉴治下的县邑,所见民生渐复,市井稍安,兵卒少有扰民,与洛阳周边乃至中原许多地方的混乱景象颇为不同。此刻又见高鉴本人如此姿态,原本心中的几分疑虑与疏离,不由得稍稍淡去。
“如此,老朽便叨扰了。”陆德明不再推辞,在高鉴的虚扶下,缓步走向石亭。
魏征早已命人将亭内石凳再铺软垫,红泥炉火更旺,茶香更溢。高鉴请陆德明上坐,自己侧坐相陪,亲手执壶,为陆德明斟上一杯茶。
“此乃齐郡本地山茶,味道寡淡,胜在清新,先生尝尝,可能入口?”高鉴双手奉上茶盏。
陆德明接过,道声谢,浅浅啜饮一口。茶味确实清淡,微带涩意,旋即回甘,正如这齐鲁秋日清晨的空气。“甚好。天然之味,胜却诸多矫饰。”
简单寒暄,品茶润喉,略解旅途劳顿后,亭中气氛稍缓。高鉴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关切询问陆德明一路行程是否顺利,身体可否吃得消,随行弟子是否安顿,需何物事只管开口,琐碎而周到。
陆德明一一应答,言谈间,也观察着高鉴。见其心思细密,关怀真切,并非客套虚言,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茶过三巡,陆德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高鉴,缓缓道:“将军信中所言,欲于历城效古稷下之风,兴办新学宫,聚士讲学,此志可嘉。然老朽斗胆相问,齐公兴此学宫,究竟所为何来?为博崇文之名?为养门客策士?为训官吏干才?抑或……真有志于存续圣学、昌明教化于这崩乱之世?”
问题直指核心,毫不迂回。这既是学术大家的坦率,亦是对邀请者真实动机与诚意的最后检验。
高鉴正襟危坐,神色肃然,迎着陆德明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先生此问,振聋发聩。鉴不敢虚言欺瞒。兴学宫,自有为政之需,需人才以治郡县,需智略以谋长远,需文名以正视听。此乃实情,鉴不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