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大婚盛典与迎接陆德明的隆重礼仪后,并未完全沉湎于文治的喜悦之中。城西校场,金戈铁马之声依旧每日破晓即起,响彻云霄;城南新建的营房区,仍有新募士卒在进行着基础的队列与兵器操练;通往北海、东莱的官道上,运送盐铁物资的车马络绎不绝。高鉴集团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喜庆间歇后,依然按照它固有的、带着紧迫感的节奏,轰隆运转。
这一日,高鉴与魏征、刘苍邪、张定澄、韩景龙等文武重臣,巡视城西新军大营。
营垒连绵,旌旗招展,操练的呼喝声与兵器撞击声震耳欲聋。高鉴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方分成数十个方阵、正在不同教官指挥下进行训练的士卒,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些士卒,精神面貌尚可,操练也算卖力。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问题:不同方阵之间的训练内容、强度、方法,差异明显;有些方阵的军官口令清晰,调度有序,士卒动作整齐划一;有些则略显混乱,军官喊得声嘶力竭,士卒却反应迟钝,配合生疏;更有些新编入的、原属徐圆朗或其他小股归附武装的部队,仍旧带着原先的习气,阵型松散,纪律性明显不足。
“主公,自平定徐圆朗、收编其部众,又吸纳周边诸多豪强坞堡部曲以来,我军在册兵员已逾八万,若加上各地郡兵、乡勇,总数恐逾十二万。”刘苍邪指着下方营垒,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忧虑,“兵是多了,可这战力……未必成正比。新卒需练,这自不必说。关键是中下层军官,尤其是队正、伙长这一层,缺口甚大,且良莠不齐。许多新提拔的,勇则勇矣,却不通阵法配合,不晓号令调度,更不知如何约束部下、激发士气。一队五十人尚可勉强,一营数百人,若营校尉也不得力,则整营战力便大打折扣。”
张定澄补充道:“不止新附之众。便是咱们从武阳带出来的老底子,如今也分散在各营担任骨干,升任各级军官。他们经验是有些,但多数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凭血气之勇和个人威信带兵。如今咱们兵马多了,要打大仗、硬仗,要讲究各军配合、令行禁止,光靠老办法,怕是力有未逮。”
韩景龙心思更为缜密,他低声道:“主公,末将还发现一事。各营训练,多是军官各自为政。如何结阵御敌,如何攻城拔寨,如何扎营警戒,如何行军布哨,乃至如何救治伤患、管理粮械,皆无统一章法。长此以往,各部战力难以均衡提升,协同作战时更易出现纰漏。”
高鉴默默听着,目光从一个个训练方阵上扫过。他看到的,不仅是眼前校场上的不协调,更是未来大规模军团作战时可能出现的致命混乱。军队的扩张速度,超出了合格军官的培养速度,也超出了统一、先进战术战法普及的速度。这是几乎所有快速崛起的乱世武装都会面临的通病,若不能及时解决,军队数量上的优势,很可能在关键时刻转化为组织上的灾难。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时代系统的军事院校教育。固然,古代战争与现代战争天差地别,但“通过系统教育培养职业军官,统一战术思想,传承战争经验”这一核心理念,却是跨越时代的。有稷下学宫议政讲学,难道就不能有一个专门讲武论兵的地方?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武阳练兵时,他便有意识地向张定澄、刘苍邪等亲近将领灌输一些现代军事管理的皮毛,也尝试编写过一些简易的操典。如今,地盘扩大,军队激增,建立一所专门培养中高级军官的“军校”,已从朦胧的想法,变成了迫在眉睫的需求。
与新稷下学宫那面向士林、彰显文治、传承文明的宏大目标不同,这所军校必须务实、高效、直接服务于军队战斗力的提升。它要解决的,是眼前军官素质参差不齐的燃眉之急,更要为未来更庞大军队的军官团,打下制度和人才的根基。
“诸位所言,切中要害。”高鉴缓缓开口,声音在点将台上清晰可闻,“兵贵精,不贵多。我等人马日益壮大,若不能将其锤炼成一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精锐,数量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难当大任。而军队之精,首在军官。军官不通战法,不明纪律,不知激励,纵有悍卒,亦难发挥其力。”
他转身,面对众将,目光炯炯:“我意已决,在筹办新稷下学宫,昌明文教之余,亦当创立一所专门讲武论兵、培养军官之所!”
此言一出,刘苍邪、张定澄等人眼睛都是一亮。韩景龙若有所思,魏征则是抚须点头,显然对此举背后巩固军权、提升战力的深意有所领会。
“然此讲武之所,名称、规制、如何办理,还需仔细斟酌。”高鉴边走下点将台,边说道,“不同于稷下学宫广纳百家、自由议论,此乃我治军之根本,须得纪律严明,学用一体。走,回府详议。”
回到将军府议事堂,高鉴屏退闲杂,只留核心文武。巨大的齐鲁舆图旁,又挂起了一幅粗略绘制的军队编制与军官层级图。
“此讲武之所,我拟命名为——太白学院。”高鉴开门见山,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名称。
“太白?”刘苍邪挠了挠头,“可是指……那颗特别亮的星星?”
“正是。”高鉴走到窗边,望向秋日清澈的蓝天,仿佛能看见白昼隐去的星辰,“太白者,金星之别称。《天官书》有云:‘太白,大臣也,其号上公。其它名殷星、太正、营星、观星、宫星、明星、大衰、大泽、终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纬。’此星于五行属金,主杀伐兵戈,又司掌权衡、纪律。其色白,对应西方,西方属金,正是兵事之象征。以‘太白’为名,取其主掌兵戈、肃杀严明之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更有一层深意。天庭有九曜星君,各司其职。太白金星位列其中,不仅主战,亦主‘和’,即所谓‘先礼后兵’,善权衡,知进退。为将者,非只知杀戮,更需明大势、懂谋略、知节制。我希望从此学院走出的军官,不仅有冲锋陷阵之勇,更有运筹帷幄之智,知战亦知止,能为利刃,亦能为国之干城。”
这番解释,融合天文、五行、兵家哲理,既赋予了学院神秘崇高的色彩,又点明了培养全能型将领的宗旨,听得众人连连点头。魏征赞道:“主公思虑周详。‘太白’之名,寓意深远,文武兼备,确比单纯‘军校’之类更显格局。”
“学院之长,称‘祭酒’,与新稷下学宫同。”高鉴继续道,“此太白学院祭酒一职……”他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众人,“由我亲任。”
堂中微微一静。主公亲自担任一个学院的祭酒?这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按常理,这等具体事务,委任一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将即可。
高鉴看出众人疑惑,淡然一笑:“我知诸位所想。然太白学院,非比寻常。其一,它关乎我军根本,未来各级军官皆出于此,其思想、战法、忠诚,皆需与我同心同德。我亲任祭酒,方可确保学院贯彻我之建军理念,不为他人左右。其二,”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自嘲,“我高鉴起于卒伍,侥幸得诸位推戴,略有尺寸之功。于治军练兵,也算有些心得体悟,尤重纪律、协同、士气。这些心得,或可称之为‘野路子’,但经实战检验,确有效用。我欲借此学院,将我之所思所行,系统梳理,传于军官,再经由军官,贯彻于全军。这并非好为人师,实为统一军心、提升战力之必需。其三,我亲任祭酒,亦表明对此学院之极度重视,天下人皆知,入太白学院,便是入我高鉴门下,将来前程,自有保障。”
理由充分,且涉及军权核心与思想统一,众人再无异议,反而觉得主公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