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可赵万源赵大人坚决反对。他说叛乱大罪,依大汉律当株连,这七千人一个都不能留,必须尽数斩首,方能震慑天下不轨之徒。为此,他还跟丞相拍了桌子。”
范离轻轻摇头,大汉国的官员里他谁都不怵,就怵这个黑脸。不光他怵,连景帝都怵。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赵大人维护的是汉国的律法,一片公心,无可厚非。正是有他这样的人在,大汉的律法才能稳如磐石。”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七千叛军,固然有错,却非个个罪无可赦。首恶既除,余众多是被蛊惑听令行事的兵卒。眼下北境正是用兵之际。若能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发往宁州戍边,以血洗罪,既能彰显朝廷的仁德与胸襟,也能为边关增添一份实实在在的戍守之力,岂不比在临安城外徒增七千条孤魂野鬼,来得实在。”
他看向刘项,眼神认真:“只是赵大人那头,怕是不好说通。他那脾气,认准了律法条文,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得找个能跟他掰开揉碎讲道理,还得让他听得进去的人……”
说到这儿,范离不由想起老战士,声音不自觉变得低沉:“贺大人的后事,怎么安排的?”
刘项闻言,脸上神情黯淡,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去他府上吊唁过了。贺大人……他早就在自家备好了棺材。他有一儿一女和两位夫人。女儿早已出嫁。儿子……据说早年被他打发回老家务农了,已经派人快马去通知,希望能赶在下葬前回来。”
小正太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贺大人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们在他书房里看到了他提前写好的遗嘱,夫人如何安置,遗产该怎么分配,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他……他早就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了。”
范离心里一阵不是滋味,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半晌才道:“哪天下葬?”
刘项道:“四天之后。”
范离深吸了口气:“我去送老贺最后一程。”
……………………
萧长山府邸,朱红大门紧闭。
府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披甲执锐的士兵,将府外连同整条街巷封锁,飞鸟难过。这道命令是谢真下的,景帝南去见萧长河,带走了萧皇后、刘直和刘哲,却唯独把萧长山留在临安,看似漫不经心,此刻细思,却分明是算准的一步棋,为的就是让有些人自己跳出来。
府内,萧长山一身素色常服独自坐在书房里,没什么意外或慌乱的神色。
此刻他竟有种解脱的感觉,只是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疲惫,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面对桌上摊开空白的宣纸,他枯坐良久,才缓缓提起笔。
笔锋悬在纸面之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萧长山的目光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他有些话想问刘景,笔尖终于落在纸上:“二十年前,若无萧家拼死帮你杀退南楚,你可成帝业?”
这一行字写完,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那不仅仅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憋屈了太久的发泄。他想问的何止这些?
他想写萧家祠堂里那密密麻麻、为了刘景的帝业而添上的牌位;想写妹妹萧夕颜在深宫中的眼泪与日渐枯萎的笑容;想写自己和整个萧家几乎赌上了一切,委屈、愤懑、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他盯着纸上那孤零零的一行字,突然感觉一阵无力,伸手拿过那张纸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