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
两个字,从朱平安的口中吐出,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没有山呼,没有应诺。
只有戏台子上,朱三饼那张涂着白粉的脸,笑得更开了。他将手中的破锣又重重敲了一下,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
“来咯——头盘菜,开胃小点!”
他捏着嗓子,从身后一个破木箱里,摸出一个木头盘子,高高举起。盘子上,用墨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夫子。
台下的张远,也就是张二狗,浑身一颤,那张平日里最讲究仪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朱三饼将盘子往戏台子上一搁,扭着肥胖的身子,像个拙劣的媒婆,绕着盘子走了两圈,嘴里的小调儿又响了起来,这次,却不是粗俗的打油诗,而是一段有板有眼,却又无比刺耳的数来宝。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这位大儒张夫子,学问那是顶呱呱!”
“三岁就开蒙,读书有天分,趴在邻居家墙头儿上,一趴就是一个大黄昏!”
“您问他看的啥?看的圣贤书?非也非也!他看那王家俏寡妇,水井旁边洗衣裳!”
“嘿!洗衣裳!”
轰!
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这笑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鄙夷的,是嘲弄的,是把一个道貌岸然的东西,扒光了扔在太阳底下的笑。
“哈哈哈!三岁就看寡妇洗澡?这他娘的是什么圣贤?”
“我呸!就这么个玩意儿,前天还在醉仙楼说我们是泥腿子,不配读书!”
台下的张远,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想反驳,想大骂,可那笑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脓。他一生最看重的“清誉”二字,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噗——”
他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朱三饼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脚踢开那个木盘子,又拿出了第二个。
“二道菜,硬菜上桌!刘侍郎家的红烧肉!”
人群中,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汉子,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盯着台上,那被点到名的,正是他家被查抄的地主。
朱三饼这次没唱,而是说起了评书。
“话说这位刘侍郎,心善呐!见不得穷人。京郊有个王老汉,一家五口,饿得前胸贴后背。刘侍郎知道了,哎呀,落了泪了,派管家送去半斗米。”
人群里一阵骚动,都觉得这跟告示牌上写的,不一样啊。
朱三饼话锋一转,脸上做出个奸笑的表情。
“可这米,不是白送的。刘侍郎说了,一斗米,得拿三亩地的地契来换!王老汉不换,管家就把他腿打断,闺女抢走!”
“这,就叫‘心善’!”
“放你娘的屁!”
人群里,一个满脸悲愤的妇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冲出人群,指着台下跪着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官员,凄厉地哭喊起来:“那就是我家!那就是我家男人!我闺女,我可怜的闺女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把火,点燃了干柴。
“还有我家!他家管事,说我们交的租子是陈米,硬是多收了我们三成!”
“打死他!打死这帮畜生!”
愤怒,取代了恐惧。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要不是有戚家军和并州狼骑那冰冷的刀锋挡着,他们能当场把那些跪着的囚犯撕成碎片。
朱平安站在高台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百姓的愤怒,找到一个出口。他要让这股力量,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戏,还在继续。
一道道“菜”,被端了上来。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段血泪史。
每一个故事,都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新的怒火。
终于,朱三饼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木箱最底下,拿出了一个最大的,也是最沉的,鎏金的盘子。
“各位!压轴大菜!当朝一品锅,王爷八宝鸭!”
他将盘子重重地,顿在戏台中央。
盘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德亲王,朱睿德。
刹那间,全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德亲王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猛地抬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戏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朱三饼这次,没有唱,也没有说。
他只是从身后,拿出了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