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消息像长了脚似的传遍了云贵川的村镇。
起初没人敢信。
去夏国探亲?还能定居?扯淡嘛!
这两年连信都通不了,那边啥子情况都不晓得,去个铲铲!
但公社的告示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为照顾同胞亲情,特许云贵川三省群众前往夏国探亲访友。探亲期间可申请短期居留,符合条件者可办理长期定居。”
告示前围得水泄不通。
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
“真的假的哦?去了还能回来不?”
“说是来去自由。”
“自由?哄鬼哦!那边可是资本国家。”
“那报纸还说亩产万斤呢,你信不?”
吵吵嚷嚷中,有人悄悄退出来,往家跑。
川北某个山村,老唐家正在开家庭会议。
堂屋里烟雾缭绕。
老唐吧嗒着旱烟,他婆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围着方桌,最小的孙子在院里耍泥巴。
老大唐建国语气坚决:“不能去。爸,你莫糊涂!夏国那是啥子地方?龙少华是啥子人?那是资本家!”
老二唐建军闷头抽烟,半晌才说:“大哥,你单位还能发工资不?”
唐建国噎住了。
他是县农机厂技术员,厂子半年前就停工了,工资欠了四个月。
他梗着脖子:“那也不能去!困难是暂时的!我们要相信组织!”
“相信?”老三唐建民冷笑,他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公社打杂。
“大哥,你看看村里,饿死几个了?王木匠家、李裁缝家,昨天张老师也走了,水肿,全身肿得发亮!”
老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都莫吵。我来说。”
他磕掉烟灰:“四九年,你们的二爷唐春生,跟龙少华走了。走之前来喊我,我没去。为啥?舍不得这几亩地,舍不得祖坟。”
“后来他寄信回来,说在上京分到田了,喊我去。五五年又寄信,说在曼谷开了铺子,卖四川豆瓣,生意好得很。
五七年最后一封信,说在南都买了房子,三层楼,有电灯电话。”
老唐从怀里摸出三封信,信封都磨毛了边:
“这两年,信断了。不晓得他是死是活,不晓得他那三层楼还在不。”
堂屋里安静下来。
老唐继续说:“昨天我去公社,遇到邮局的老王。他偷偷跟我说,信全部没收了。”
唐建国脸色变了:“爸,这话不能乱说!”
老唐看着他:“我乱说?老王儿子在部队,去年调到云南边境,亲眼看到的!寄过来的东西,吃的都分了,信件都烧了。”
老二唐建军抬起头:“爸,你的意思是?”
他站起来,腰杆挺直了:“我六十二了,活够了。但你们还年轻,娃娃还要长大。
建国,你厂子倒了,技术白学了?建军,你婆娘怀起二胎,吃啥子?建民,你想一辈子在公社打杂?”
一家人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