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下游的古渡口,青石板铺就的码头在江水冲刷下泛着青光,岸边的老槐树根系盘错,像只伸进江里的巨手,树杈上挂着串铜铃,铃身刻着波浪纹,风一吹就发出“叮铃”的脆响,与江涛声交织在一起,像首古老的船歌。陈晓明踩着湿滑的石板往渡口深处走,江水漫过的石阶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其中一级石阶的凹槽里,嵌着枚铜制的船锚,锚链的末端缠着根红绳,绳结的打法与铜铃的挂绳如出一辙。
“这铜铃邪门得很。”渡口看守人老姚正用渔网修补着破损的渡船,网眼里的水珠滴落在船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上周江潮涨得厉害,从水底浮上来艘沉船的残骸,残骸上就挂着这串铜铃,当晚就梦见个穿蓑衣的艄公,摇着橹对我喊‘船要沉了,快把人接走’,醒来时发现槐树的铜铃少了三只,江面上漂着些木板,拼起来像艘小船的模样。”
他从船舱里搬出个木箱,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江水与铜锈的气息扑面而来。箱中的铜铃共九只,每只铃口都刻着不同的水纹,其中三只铃身有明显的裂痕,裂痕里嵌着些细小的木屑,与沉船残骸上的木料一致。陈晓明拿起刻着漩涡纹的铜铃,铃舌的背面刻着个“姚”字,铃底的凹槽能与其他铜铃的凸点咬合——这是串“唤渡铃”,不同的组合代表不同的摆渡信号。
“这艄公是你祖父?”陈晓明指着铜铃组合后的“渡”字,“县志记载,1941年,古渡口的艄公姚守江利用渡船为地下党接送人员,他发明了‘铜铃暗号’,三短一长代表‘接人’,三长一短代表‘送情报’,后来在一次接送行动中被日军巡逻艇发现,连人带船沉入江底,民间传说他把接应名单藏在了沉船里,用铜铃做标记。”
老姚的渔网突然从手中滑落,在船板上摊开个大窟窿:“我爷爷确实叫姚守江,”他声音发颤,“我爹说爷爷当年是‘江帮’的人,专在夜里摆渡,1941年深秋的一个月夜,他从渡口出发后就没回来,有人说船被日军炸沉了,有人说他游到对岸加入了游击队,只有这串铜铃,每年汛期都会被人挂在槐树上,像在等谁来摇铃唤渡。”
沉船的残骸半露在江滩上,船身的木板已经腐朽,但龙骨依然坚硬,上面的铜钉锈迹斑斑,其中枚铜钉上缠着根红绳,与铜铃的挂绳完全相同。陈晓明用撬棍撬开船板,发现船舱的夹层里,藏着个铁皮盒,盒盖的锁孔是铜铃形状,与刻着漩涡纹的铜铃吻合。
(二)
用铜铃打开铁皮盒,里面的油纸包已经被水泡胀,但包裹着的名单依然清晰可辨,上面记录着1941年需要接送的人员姓名和接头暗号,其中“周先生,三短铃,带蓝布包”的字样被红笔圈出,旁边画着艘小船,船帆上的标记与铜铃的水纹一致。
“这是‘生死单’。”陈晓明指着名单上的批注,“姚守江不仅接送人员,还负责传递情报,你看这笔‘李同志,情报藏于船板’,旁边的水纹是波浪形,对应铜铃的三长两短——这是‘情报在船头’的意思。”
老姚从沉船的桅杆里取出个油纸卷,展开后是幅《粤江航道图》,图上的日军巡逻艇位置被红笔标注,古渡口到对岸芦苇荡的路线用虚线画出,虚线旁的铜铃图案标注着“寅时过,铃响渡”——是最安全的摆渡时间。
江滩的沙地里,埋着些散落的船板,其中块木板上刻着几行字,是用铜刀凿的:“铃响船开,浪急人在,纵使沉江,不失其信。”陈晓明用铜铃在木板上轻轻敲击,三短一长的铃声刚落,江对岸的芦苇荡里,竟传来了回应的“哗哗”声——是有人在摇动芦苇杆,模仿铜铃的节奏。
“我爷爷没牺牲!”老姚展开从铁皮盒里取出的字条,是姚守江的笔迹:“已将周先生送抵对岸,铜铃‘风、浪、潮’三只藏着航道图,若我未归,让后人按图接应——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