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老镇的万年台戏台,朱漆剥落的台柱上缠着褪色的红绸,台板的缝隙里嵌着些戏服的碎布,其中块蓝色的水袖残片上,绣着个极小的“班”字,与后台化妆镜上的刻痕完全一致。陈晓明踩着吱呀作响的台板往后台走,戏台中央的藻井垂下盏残破的灯笼,灯笼骨架的铁丝上,挂着面羊皮鼓,鼓面的兽纹被虫蛀出几个小洞,洞眼的排列竟与戏台地面的暗格位置吻合。
“这皮鼓邪门得很。”戏台看守人老班正用鼓槌轻敲着鼓面,鼓声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带着种沉闷的共鸣,“上个月台风掀了戏台的顶,从横梁上掉下来这面鼓,当晚就梦见个穿戏袍的班主,敲着皮鼓对我喊‘戏要开了,快把人请出来’,醒来时发现皮鼓的鼓皮被人换过,鼓腔里塞着些写着戏文的纸条,拼起来像‘救场’二字。”
他从后台的木箱里取出个布包,打开时,一股混合着皮革与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包中的皮鼓配件散落着:鼓面、鼓腔、鼓槌,其中鼓腔的内侧刻着行极小的字:“民国二十八年,万年台,鼓响人出。”鼓槌的末端有个螺旋状的凸起,能拧进鼓腔底部的螺孔——这是“传号皮鼓”,不同的鼓点组合代表不同的指令:快三槌代表“有急报”,慢四槌代表“可转移”,快慢交替五槌代表“需掩护”。
“这班主是你祖父?”陈晓明指着鼓腔刻痕旁的“班”字,“镇志记载,1939年,万年台戏班的班主班啸天利用戏台为地下党接头提供场所,他发明了‘鼓点传信’的法子,《穆桂英挂帅》的鼓点代表‘接头成功’,《挑滑车》的鼓点代表‘情况危险’,《空城计》的鼓点代表‘按原计划行动’,后来在一次日军搜戏台时,为掩护藏在暗舱里的地下党负责人,故意在台上唱《骂杨广》痛斥日军,被当场枪杀,传说他把地下党的联络暗号藏在了皮鼓的鼓点里,用戏台的戏文做标记。”
老班的鼓槌突然从手中滑落,在鼓面上砸出个瘪痕:“我爷爷确实叫班啸天,”他声音发颤,“我爹说爷爷是‘戏魂’,专在皮鼓的鼓点里藏接头暗号,1939年深秋的那场演出后,万年台就再没演过戏,有人说戏班被日军打散了,有人说爷爷带着戏班投奔了根据地,只有这面皮鼓,每年春节时都会被人摆在戏台中央,像在等谁来敲响。”
戏台的地面是用楠木板铺成的,其中块刻着水波纹的木板颜色比周围深,木板的四角各有个铜制的铆钉,与皮鼓的四个鼓钉完全对应。陈晓明将皮鼓放在木板中央,敲出《穆桂英挂帅》的鼓点,木板突然向下凹陷,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霉味与脂粉混合的气息涌出来,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幅简易的戏台结构图,图上的暗藏位置与不同戏目的鼓点对应。
(二)
洞口仅容一人匍匐进入,陈晓明爬进去后,发现里面是间狭窄的暗舱,舱壁用木板加固,贴着几出戏的戏报,报上的角色名字被红笔圈出,其实是地下党成员的化名:“穆桂英”代表女联络员,“高宠”代表武装队长,“诸葛亮”代表负责人——与班啸天的“鼓点传信”暗号完全吻合。
暗舱尽头的木箱里,藏着班啸天的戏班账本,账本的夹层里,夹着张泛黄的鼓点谱,谱上用朱砂标注着每种鼓点对应的动作:“快三槌,左移三步;慢四槌,右挪两尺;五槌交替,上推暗门。”旁边还画着戏台后台的平面图,图上的化妆镜、衣箱、道具架都是暗藏的出入口机关。
“这是‘救场谱’!”老班指着账本里的演出记录,“我爹说过,爷爷在暗舱的木板上刻着‘戏中有戏’的道理:明着演的是帝王将相,暗着传的是救国救民;台上敲的是皮鼓,台下动的是人心——你看这化妆镜的背面,刻着《空城计》的唱词‘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其实是提醒接头人观察周围动静!”
按照鼓点谱的指引,陈晓明敲出《跳滑车》的慢四槌,后台的衣箱突然“咔嗒”一声弹开,里面挂着件绣着“帅”字的戏袍,袍角的暗袋里,藏着班啸天与地下党的合影,照片里的他手持这面皮鼓,身后的戏台上,正演着《精忠报国》,演员的盔甲上,别着与鼓钉相同的铜饰。
“我爷爷没白死!”老班的眼泪滴在戏袍上,晕开了上面的金线,“账本里说他‘痛斥日军’,其实是借着戏文传递情报,《骂杨广》里的‘昏君无道’,指的是日军的暴行;‘黎民涂炭’,是在提醒百姓转移——这皮鼓的鼓点,是故意敲给地下党听的信号!”
(三)
暗舱的夹层里,还有个更隐蔽的木盒,里面是班啸天给戏班成员的信:“吾等伶人,虽穿戏袍,却怀赤心;虽敲皮鼓,却鸣国愤。万年台的戏台,不仅是唱戏的地方,更是杀敌的战场;这面皮鼓,不仅是伴奏的乐器,更是传号的令旗。若见此鼓,当知戏可散,志不可散;人可亡,魂不可亡。”
陈晓明突然明白“皮鼓传号”的真正含义——“号”不仅是接头的信号,是危难中不屈的呐喊;“戏台暗舱”也不是普通的藏身之处,是用戏文与风骨筑起的战斗堡垒。
根据鼓点谱的线索,铁猴子带人在戏台的横梁里,又找到几册未被发现的戏班日记,其中册《台下记》里,详细记录了班啸天如何利用演出掩护地下党转移:“演《长坂坡》时,借‘赵云救主’的乱场,将人从后台暗门送走;唱《霸王别姬》时,趁‘虞姬自刎’的熄灯,让接头人混进观众席。”
戏台的道具库里,还保留着班啸天当年使用的马鞭,鞭柄上刻着行小字:“戏如人生,真假难辨;鼓似民心,虚实可鉴。”
(四)
文物局的专家来到万年台时,老班亲手敲响了不同戏目的鼓点,演示了“鼓点传信”的暗号。鉴定后说,这面皮鼓与戏班资料是研究抗日战争时期民间地下工作的重要实物,尤其是“以戏传信”的设计,展现了普通民众的智慧与勇气。
老班在戏台前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班啸天及万年台戏班众伶人之位”,旁边摆着这面皮鼓的复制品,鼓前的石台上,常年放着副鼓槌,像在随时等待开场。“爷爷,您当年没唱完的戏,我替您接着唱。”他每天都会在戏台上排练传统剧目,把班啸天的爱国故事,讲给来戏台参观的人听,还组织了支业余戏班,逢年过节在万年台演出红色剧目。
陈晓明最后看了眼万年台的戏台,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照在皮鼓上,鼓面的影子在台板上拼成个完整的“忠”字,仿佛班啸天的唱腔穿越硝烟,依然在戏院里回荡。他的平衡之力在皮革的气息中轻轻起伏,知道班啸天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那面皮鼓,哪怕鼓皮破旧,只要有人记得如何敲响,就能重现当年的忠贞与热血。
离开老镇时,老班送给陈晓明一本线装的《鼓点谱》,封面上的“万年台”三个字,是班啸天的亲笔。风吹过戏台的藻井,带着脂粉的余香,远处传来孩子们哼唱的戏文,与皮鼓的余韵交织在一起。陈晓明知道,万年台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藏在皮鼓、戏文里的精神,会像戏台的基石一样,在时光里愈发厚重,提醒着每个看戏人:有一种担当,藏在鼓点戏词间;有一种忠诚,比最华美的戏袍更能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