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走出那间充斥着血腥、草药与沉重告白的房间,行辕院落里带着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激得她肩臂伤口一阵瑟缩的疼。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暂居的厢房,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剖心沥胆的交谈,不过是听了一段不甚精彩的坊间传奇。
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切窥探与夜风隔绝在外,她才放任自己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灼热而紊乱的气息。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谢云归旧疤时,那种粗糙、微凸、带着生命温度的奇异触感。不是怜悯的抚慰,不是医者的检视,而是一种近乎冒犯的、确认般的触碰。她想验证那伤痕的真实,验证那副皮囊之下,是否真的埋藏着他所诉说的、那些黑暗滚烫的过往。
而他的反应——那种骤然的僵直,瞳孔里炸开的震惊与更深的东西——告诉她,是真的。那些伤痕,那些追杀,那些濒死的恐惧与求生的狠戾,都是真的。他不是在编造一个悲惨的故事来博取同情或操控她。他只是将血淋淋的过去,摊开在她眼前。
像一个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最后掀开的底牌,不是王炸,而是满手洗不掉的、陈年的血污。然后他看着她,等她的判决:是嫌恶地推开,还是……
沈青崖闭了闭眼。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准确描述那一刻的感受。不是嫌恶,也绝非欢喜。更像是一种……被蛮横地塞入手中一块灼热烙铁的感觉,烫得她指尖发麻,心头震动,却奇异地将她从某种长久以来的、冰封的倦怠中短暂地灼醒。
她习惯了人与人之间那套心照不宣的规则。在宫廷,她是用来彰显天家气度、安抚或制衡朝臣的“长公主”;在暗中,她是维系朝局某种危险平衡的“无名之手”;即便在与谢云归最初的周旋中,她也将他视为一枚需要评估价值、揣摩意图、必要时可以舍弃或利用的“棋子”。一切都有位置,一切都可以衡量,一切情绪的波动都可以归结于利益得失或棋局需要。
可谢云归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砸碎了这套规则。他不要她长公主的尊荣来增添光彩,不要她权臣的谋略来铺就捷径,甚至不要她作为一个“优秀合作者”提供的价值。他要的,是她这个人。是那个会受伤流血、会感到疼痛、会因生死一线而心跳加速、会因真相沉重而心绪复杂的沈青崖。
更要命的是,他似乎连她那份对世事的倦怠、那份习惯性的疏离与冷漠,都一并算在内,执拗地想要。仿佛那不是缺陷,而是构成“沈青崖”这个存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感觉太陌生了。就像一直生活在严格按照刻度运行的水漏旁,突然有人掀翻了水漏,任由水流恣意漫淌,还指着那片狼藉对她说:看,这才是活水。
她走到镜前,就着昏暗的灯光,解开衣襟,查看伤口。紫玉留下的药果然奇效,血早已止住,翻卷的皮肉边缘呈现出一种愈合中的淡粉色,疼痛也转为一种可以忍受的钝感。她重新包扎好,动作利落。
镜中的女子面色略显苍白,眼眸却异常清亮,深处仿佛有暗流在静默涌动。
不是惊慌,不是迷醉。
而是一种被彻底挑衅后,升腾起的、冷静的审视。
谢云归把他最不堪的底牌摊开了。那她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何尝不是一层又一层的“底牌”?长公主的仪容是牌,暗中的权柄是牌,清冷疏离的姿态是牌,甚至那份看透世事后的倦怠,或许也是一种保护色的牌。她用这些牌与世周旋,维持着一种可控的、安全的距离。
现在,有个人闯进来,不是要跟她换牌,不是要跟她比大小,而是粗暴地想把她所有的牌都扫到地上,直视那个或许连她自己都许久未曾认真打量的、褪去所有牌面后的“本我”。
这种被“看穿”的威胁感,比任何明刀明箭都更让她心悸,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冲动。
他想看?
那就看。
看看当她也放下那些赖以自保的“牌”,以更真实的姿态面对这盘早已脱离控制的棋局时,会怎样。
看看这个满身伤痕、偏执地说着“想要”的人,和他带来的这团混乱,究竟能把她,把他们之间,带向何处。
也看看自己,在褪去这些层层叠叠的身份与姿态之后,还剩下什么,又究竟……想握住什么。
肩头的伤口又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她蹙了蹙眉,走到桌边,就着冷茶吞下一丸镇痛的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沉静。
谢云归是危险的变量,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但或许,也是这潭死水中,唯一能搅动出不同波澜的石头。
“茯苓。”她对着门外轻唤。
“奴婢在。”茯苓应声而入,手中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
“谢副使那边,可有人照料?”沈青崖接过汤碗,语气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