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自己(1 / 2)

三日后,收网行动如预期般展开,又如预期般顺利完成。信王与“黑石部”在约定地点交易时,被早已埋伏好的北境驻军与沈青崖的影卫当场围捕,人赃并获。废弃军器监旧址内正在试制的、带着明显西边工艺痕迹的火器部件,连同信王府中搜出的密信账册,构成了无可辩驳的谋逆铁证。信王世子欲调动江州驻军负隅顽抗,却发现关键将领早已被控制,一场可能的兵祸消弭于无形。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朝野震动。永昌帝震怒,下旨削去信王爵位,查封王府,一干人等押解进京,交由三司会审。北境与草原“黑石部”的勾结也被顺势斩断,边关暂时得以安宁。

清江浦的疏浚工程,因主持其事的监理副使谢云归在此次平叛中立下关键功劳(至少明面上如此),加上贪墨渎职的河道官员被大批清洗,进展陡然加快。朝廷嘉奖的旨意与后续拨付的款项陆续到位,堤岸上一派热火朝天,仿佛连浑浊的江水都奔流得顺畅了些。

尘埃落定,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行辕里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变得轻快。相反,一种微妙的、如同大战过后空虚又敏感的寂静,笼罩着这座临时的官署。许多人都在等待——等待京城的进一步指示,等待自己在此事件中的功过评定,也等待着……某种无形格局的重新洗牌。

沈青崖依旧每日处理公务,听取各方汇报,批复文书。她的神情比以往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成之后的淡漠。只有极熟悉她的人,如茯苓,才能从她偶尔望着窗外怔神的片刻,或是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边缘的小动作里,察觉到一丝不同。

那不同,并非忧愁或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正在缓慢沉淀的……了悟。

“不是‘终于被看见’,是终于让自己被看见。”

那夜与谢云归市井闲游归来后,这个念头便如同种子落入心田,在连日来的寂静与忙碌间隙,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逐渐长成清晰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云端,看不清他人,是因为距离,是因为人心叵测。现在她才隐约明白,或许最看不清的,是那个一直站在云端、将一切选择都巧妙伪装成“被动承受”或“理性最优解”的自己。

允许谢云归走近,默许流言蔓延,将他派来清江浦,在他遇险时出手,在他摊开过往时留下,甚至……主动走入市井,接受那包太甜的姜糖。每一步,看似有外界推动,有局势所迫,有利益权衡,但最终落笔签字的,是她沈青崖自己。

不是命运的手推着她,而是她自己的手,一次次在命运的岔路口,选择了那条将她与谢云归、与那些危险又鲜活的“体验”捆绑在一起的路。

“我选择了。”——这四个字,比任何“他爱我”或“我爱他”的宣言,都更沉重,也更真实。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无法再将后果归咎于他人或命运,意味着她必须正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洞悉的、对“真实”与“鲜活”近乎偏执的渴望。

谢云归的爱,不再是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或是一份令人不安的馈赠。它变成了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那个选择了暴露真实、选择了不退缩、选择了在满身铠甲上裂开一道缝隙的沈青崖。他的出现,他的执着,他所有令人费解又撼动人心的言行,不过是恰好在她决定“让自己被看见”的时刻,站在了那道缝隙之外,并固执地想要看清里面的一切。

所以,那疑惑与确认交织的感觉,并非源于他,而是源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那个真实的、作为选择主体的自己,面对面站在一起。而谢云归,只是那个碰巧在场、并全盘接收了这个“真实自我”的见证者。

这不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场她与自己的漫长谈判与和解,被另一个人意外又必然地见证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却又被另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填满。

夕阳又一次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青崖放下笔,看向西厢房的方向。那里门窗紧闭,静悄悄的。谢云归这几日似乎也很忙,协助处理信王一案的后续,与新任的河道官员交接,还要应付各方或明或暗的探询与恭维。他们只在必要的公务场合简短交谈,暮色时的窗前闲立也因各自的忙碌而暂时搁置。

但那种无形的联结,并未因减少见面而淡化,反而在寂静中沉淀得更加具体。

她忽然想起市井那日,他絮絮讲述旧事时发亮的眼睛,和递来姜糖时笨拙的认真。

心底那点渴望“闲玩”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不是逃避,不是放纵,而是……对自己那份“选择”的某种延续与确认。既然选择了走下云端,选择了让真实的自己涉足这鲜活的人间,那么,在风暴间隙,偷得浮生半日,去真切地“体验”那些简单而无用的事物,不正是这种选择的题中之义吗?

她站起身,没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只是换了身比上次更不起眼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用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些自然的嫣红。

走到西厢房外,墨泉不在。她抬手,叩门。

门几乎应声而开。

谢云归站在门内,似乎正要出门,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棉布直裰,未戴巾冠,头发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看到是她,他眼中瞬间掠过惊讶,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隐约笑意的柔和。

“殿下?”他侧身让开。

“忙完了?”沈青崖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摊开又合起的文书。

“差不多了。”谢云归关上门,跟在她身后,“殿下这是……”

“闷了。”沈青崖转过身,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想起那日你说的蟹黄汤包。带路。”

谢云归怔住,随即,眼底那点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迅速漾开,点亮了整个眼眸。他甚至没问为何不叫上护卫,也没说任何于礼不合的话,只是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好。城南清风楼,这个时辰……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笼。”

依旧是行辕后门,依旧是简装出行。只是这次,沈青崖连巽风也没带,只与谢云归两人,如同最寻常的城里百姓,汇入了华灯初上的街市人流。

傍晚的江州城比午后更加喧嚣热闹。酒楼茶肆灯火通明,卖各式小吃的挑担沿街叫卖,杂耍卖艺的圈子里传出阵阵喝彩,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闲逛的市民笑语盈盈。

谢云归依旧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不时侧身留意人流,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当心台阶”或“这边走”。他的神情比上次更加放松,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分享珍宝般的愉悦。

“清风楼的汤包要现蒸,需得等上一会儿。”他边走边说,声音不高,恰好让她听清,“他们家后院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有几株老柳,这个时节,柳絮都落尽了,叶子却正茂密,坐着看看河水,等汤包上来,也不错。”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他的脚步。

清风楼是座两层木楼,门面不算特别气派,但客人络绎不绝,显得生意极好。谢云归似乎与掌柜相熟,低声交谈几句,又递过些铜钱,那掌柜便笑眯眯地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前堂,来到后院。

后院果然清静许多。一条丈许宽的小河蜿蜒流过,岸边几株垂柳枝叶婆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柳树下摆着几张简陋但干净的木桌竹椅,此时只有一桌坐了两位对弈的老者。

谢云归选了一张靠河最近的桌子,用袖子拂了拂椅子,才请沈青崖坐下。他自己在她对面坐了。

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缓缓流淌,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水草气息。对岸是黑黢黢的民居轮廓,零星亮着灯火。

跑堂的很快送来一壶清茶,两只粗瓷杯,又麻利地擦了一遍桌子。“汤包马上就好,二位客官稍候。”

谢云归执壶,为沈青崖斟了杯茶。茶是极普通的炒青,香气粗糙,但在这河畔晚风里,倒也显得质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河水潺潺,对岸隐约的锅碗瓢盆声,和远处前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一种近乎慵懒的宁静,在暮色与水声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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