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黎明前停歇的。
雷声远去,只剩下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单调声响,和窗外渐渐亮起的、被雨水洗净的灰白天光。
薄被之下,两具身体的温度早已从最初的冰冷刺骨,逐渐融合、攀升,直至滚烫。那些颤抖、泪水、无声的崩溃,都已在漫长而紧密的拥抱中,耗尽力气,化作沉重的呼吸和汗湿的肌肤。
沈青崖先一步睁开了眼。
她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臂环在谢云归腰间,脸埋在他颈窝。昨夜湿透的寝衣半褪,皱巴巴地堆在腰间,与他同样凌乱的中衣纠缠在一起。被褥里弥漫着汗水、泪水、雨水和彼此身上复杂气息混合的味道,浓烈得令人窒息,却也……真实得不容回避。
谢云归还在沉睡。或者说,是昏睡。昨夜那场近乎自毁的跪雨,耗尽了他本就因受伤而未完全恢复的体力,加上后续情绪的剧烈崩溃,让他此刻睡得极沉。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长睫湿漉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浅而平稳,但偶尔会无意识地在她颈侧蹭一下,像寻求温暖与确认的幼兽。
沈青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清晰地感知着另一个人的存在——他皮肤的温热,他平稳的心跳,他清瘦却坚实的骨骼轮廓,还有他手臂下意识地、松松环在她背后的重量。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感觉。不是朝堂博弈后的疲惫,不是独处深宫的清冷,甚至不是那些刻意寻求的“鲜活体验”。这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无可逃避的“同在”。
她想起昨夜暴雨中,他跪在那里,雨水冲刷着他苍白脸孔的模样。想起他眼中那片被彻底洗去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痛楚的荒原。想起自己伸出的手,想起那个冰冷滚烫的拥抱。
她选择了。
这四个字在晨光渐亮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不是命运推着她走向他,不是他的偏执强迫她留下。是她自己,在那一刻,选择了走下台阶,选择握住那双冰冷的手,选择将那个濒临破碎的灵魂拉回人间,也选择让自己陷入这场更深的、无法预料的纠缠。
关系的本质是什么?是旗鼓相当的博弈,是危险边缘的共舞,是彼此最不堪部分的对视与接纳。昨夜,他们把这本质撕开到了极致。
他向她袒露了最深的脆弱与自毁,而她,也卸下了最后一丝旁观者的冷静,用同样失控的方式回应。他们共同摧毁了那层名为“安全距离”的虚假薄膜。
此刻肌肤相贴的亲密,不是精心营造的情调,而是那场摧毁后必然的狼藉。是两把同样锋利、同样伤痕累累的剑,在激烈碰撞后不得不暂时归入同一鞘中的、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天光又亮了一些。
谢云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起来,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下意识地想收回,却又顿住,最终只是更轻地搭着。
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青崖。
四目相对。
没有昨夜的激烈,没有雨水的冲刷,只有晨光里,彼此清晰无比、又都有些陌生的面容。
谢云归的眼中掠过慌乱、羞赧、无措,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惶恐的温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哑然。
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不再有往日的冰冷疏离。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泪痕。
“醒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谢云归点了点头,喉结滚动,终于发出声音,同样沙哑:“……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殿下……我……”
“谢云归。”沈青崖打断他,指尖未离他的眼角,目光平静地望进他眼底,“昨夜的事,是你先开始的。”
谢云归脸色一白,嘴唇微颤:“是……云归罪该万死……”
“但拉你起来,是我自己决定的。”沈青崖继续道,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留在这里,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收回手,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薄被滑落,露出同样凌乱的寝衣和散乱的长发。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肩背线条,那上面或许还残留着昨夜拥抱时留下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
“所以,”她转眸,重新看向怔忡的谢云归,眼神清明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你不必请罪,也不必觉得亏欠。昨夜,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共同的结果。”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长公主、也属于暗夜权臣的冷静与疏淡:“现在,该考虑后果了。”
谢云归的心沉了沉,但一种更熟悉的、属于谋士的冷静也随之升起。他跟着坐起,垂眸道:“殿下……有何打算?”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早已冷却的积水,和散落的湿衣,仿佛在评估一场战役后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