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西山晴雪(2 / 2)

他又拿出了那套在规则内周旋、寻求最可行路径的本事。这次,沈青崖没有立刻反驳。她确实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只是……

“你总是能在看似无解的局面里,找出折中的路数。”她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不知,这般处处权衡,事事周全,你可会觉得……疲累?”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谢云归的意料。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为殿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是云归本分,不敢言累。”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官样回答。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烦闷。她想要的,或许不是一把永远锋利、永远听话、却也永远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刀”。尤其是在这西山晴日、水榭清风之中。

她沉默地走回窗边,望着远处山巅已隐约可见的、今冬第一抹淡不可察的雪色痕迹。良久,才低声道:“谢云归,此处没有殿下,也没有微臣。”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霍然抬眸看向她的背影。

“只有沈青崖,”她继续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和一个……她‘选择’了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骤然睁大的眼眸上,那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狂喜、以及更深的惶惑。

“所以,”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道,“说些你想说的吧。关于这西山,关于那本书,关于……你自己。除了河工预算之外的,任何事。”

她给出了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个邀请,邀请他暂时卸下“臣子”与“刀”的甲胄,以更真实的、或许不那么完美的面目,走近一些。

这需要勇气。对他,或许对她自己,都是。

谢云归僵坐在那里,仿佛石化了一般。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看着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窗外那片属于她的、明净而自由的山水,再看向自己身上这套象征着身份与距离的衣衫。

熔炉般的炙烤感再次袭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是继续躲在安全但疏离的甲胄之后,还是……鼓起毕生勇气,向前一步,踏入那片他渴望已久、却也深知可能焚尽自己的光焰之中?

时间仿佛凝滞。

最终,谢云归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手,不是行礼,而是有些僵硬地,解开了颈间那系得一丝不苟的斗篷系带。

墨色斗篷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起身,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直裰,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之剥落。他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望向窗外远山。

“那本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却不再那么紧绷,“第七页记载了一种只在此山阴面绝壁生长的‘雪里青’兰草,据说极难寻觅,花色莹白,香气清冽,可入药,亦可制香。我年少时……曾随母亲上山采药,远远见过一次,只是山势险峻,未能近前。”

他没有看沈青崖,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山某处,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母亲说,那花生在苦寒之地,却开得最是洁净顽强。那时我不太懂,只觉得好看,却又遥不可及。”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读地方志,才知道关于此山,还有一个传说。说是前朝有位不得志的文人,隐居于此,终日与山泉松鹤为伴。他曾在湖边一块巨石上刻下一句诗,至今隐约可见。”他侧过头,看向沈青崖,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恭敬或算计,而是一种带着分享意味的、小心翼翼的探寻,“……可想去看看?”

他没有再说公务,没有再说那些周全稳妥的方案。他在说一种花,一个传说,一句可能湮灭在苔痕里的诗。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无比真诚地,回应她的邀请。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跳跃,将他长而密的睫毛染成浅金色。他依旧紧绷,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谨慎,但那双眼睛里,确确实实,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心头那点烦闷,悄然散去。

“好啊。”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柔和,“去看看。”

谢云归眼中倏然亮起的光芒,比窗外任何一片秋阳都要璀璨。

他微微弯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不再是臣子对主上的恭敬,更像是一个同行者对同伴的礼让。

沈青崖迈步,走在了前面。

谢云归紧随其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得疏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榭,步入午后明媚却微凉的山光水色之中。

远处山巅,那抹雪色似乎更清晰了些。

而他们之间,那层坚冰,似乎也在这西山晴日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露出底下,或许依旧布满差异与棱角,却终于开始尝试真实触碰的、粗粝而温热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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