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笔痕(1 / 2)

谢云归回京后的日子,像一张被无形之力绷紧的弓弦,表面静默,内里却蓄满了亟待释放的力道。工部衙门那间窄小的值房,成了他暂时的战场与囚笼。赵主事之流明里暗里的阻滞,同僚们礼貌而疏离的观望,尚书大人不置可否的沉默,还有案头堆积如山的、关乎京城安澜与民生实际的卷宗,都成了这张弓弦上不断施加的砝码。

他依旧每日按时点卯,埋首于文书图纸与物料清单之间。核验、批复、核算、陈情……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透着寒窗苦读磨砺出的严谨与经清江浦实务淬炼后的精准。对赵主事那日的暗示,他再未提及,仿佛那场对话从未发生。但工部上下都渐渐察觉到,这位新任谢郎中查核账目格外仔细,过问物料规格尤为严苛,甚至亲自跑去几处关键闸口勘验,带回来的记录详尽到令老吏都咋舌。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阳奉阴违”。他不再公然对抗“惯例”,却用这种近乎苛刻的“恪尽职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那些惯常的“手脚”隔绝在外。同时,他利用核验之便,看似无意地收集着往年工程款流向的零散记录,接触着一些被边缘化却熟谙内情的老吏或匠头。动作极隐蔽,像水银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却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渗透。

他知道这很慢,像用钝刀剜肉。他也知道风险——一旦被察觉,对方反扑的力道绝不会仅限于拖延与冷落。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选择的“淬火”之路,是他为自己,也是为她,挣得立足之地的唯一方式。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值房冰冷的墙壁与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时,那封来自公主府、附有雪顶寒芽的信笺内容,便会悄然浮上心头。那句“庭前竹影甚好,风雨不折,自有其节。望共勉之”,像一枚温润却坚硬的玉石,熨帖着心底因孤军奋战而生的寒意,也隐隐敲打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警钟。

她在看着他。以一种更沉静、更疏离、却也似乎更……理解的方式。

这让他感到一丝慰藉,却也生出一份更沉重的、近乎焦灼的责任。他必须更快,更稳,在这荆棘丛生的工部站稳脚跟,握有实据,才能真正成为她口中那把“根基不失、底线不逾”的刀,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她时时留意、甚至可能因莽撞而拖累她的麻烦。

这种焦灼,在接到公主府送来的一批“需核验存档”的旧年河工图纸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顶点。图纸本身并无特别,是些前朝留下的、关于京畿水系脉络的残卷,因年代久远,笔迹模糊,内容也与当今实际颇有出入,本无太大实用价值,归档即可。

但谢云归在翻阅时,却在几张图纸的空白边缘与夹层中,发现了一些零散的、新鲜的墨迹。

不是批注,不是勘误。

是字。

一些散落的、不成篇章的字句。笔迹清峻峭拔,转折处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随性的流畅,与他熟悉的任何公文批阅或宫廷书法的风格都不同。

“水无形,因器成方。”

“石无言,历劫留痕。”

“观澜者,心随波动,或可忘身是舟。”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勇,亦是痴。”

字迹很新,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间随手写就。有些句子透着哲思,有些则近乎呓语。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孤零零地散落在那些泛黄的旧图纸边缘,像是书写者在翻阅这些枯燥故纸时,心绪偶然飘忽,留下的、不愿示人又舍不得完全抹去的思绪痕迹。

谢云归的指尖拂过那些墨迹,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这字迹……他见过。

在清江浦,在她批复的文书末尾;在公主府,那封提及“竹影”与“寒芽”的短笺上。只是那时的字迹,更多是端庄谨严,带着长公主威仪下的克制。而眼前这些散落字句的笔触,却挣脱了那种克制,流露出一种更内在的、近乎自我对话般的随意与……探寻。

她在写字。不是批阅公文,不是书写戏本,而是……写这些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玄虚的字句。

这个认知让谢云归怔了许久。他想起她曾说过的“厌世”,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一切既定规则与虚伪应酬的倦怠。那么,这些散落在故纸堆里的字痕,是否就是她在那重重身份与责任枷锁之下,为自己辟出的一小块、可以自由呼吸的隐秘角落?是她疲惫灵魂偶尔的休憩与漫游?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紧,一种混合着心疼、窥见秘密的悸动,以及更深沉的无措,悄然蔓延。

他小心地将那些带有字痕的图纸单独抽出,放在一旁。没有销毁,也没有上报,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将其余图纸按规程归档。那几张特殊的,他犹豫片刻,最终也只是用干净的宣纸仔细衬好,收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青布书囊里。

仿佛收藏起一片无意中飘落的、带着她灵魂温度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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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藏书阁。

沈青崖自己都未察觉,她近来待在阁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案头那册空白的《驯影记》旁,多了一沓厚厚的素宣。羊毫小笔换了又换,松烟墨锭消耗得飞快。

她不再只写关于“他”的戏本。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随心所欲地写。

有时是抄录几句偶得的古诗,有时是记录窗外的竹影变化,有时是描述一场秋雨过后庭院里残留的桂花香气,有时只是漫无目的地写下一些飘忽的念头——关于流水,关于石头,关于观澜者的心境,关于“不可为”与“为之”之间的悖论与执拗。

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这种“书写”的感觉。

当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染开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她与世界之间竖起。外界的喧嚣、宫廷的繁琐、朝堂的暗涌、乃至内心那些复杂的、关于谢云归、关于自我、关于未来的纷乱思绪,都被暂时隔绝。只剩下笔与纸摩擦的沙沙声,和思绪如涓涓细流般,从心间流淌到笔端,再化为纸上清晰或模糊的痕迹。

这是一种奇异的掌控感。不同于权谋算计中对他人与局面的掌控,这是对她自己内心世界的梳理与呈现。每一笔,每一划,都由她自主;每一句,每一念,都只属于她自己。无人可以置喙,无人可以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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