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笔痕(2 / 2)

她笔下的字迹,也在这种无拘的书写中,悄然发生着变化。早年被严格训练的馆阁体框架仍在,但筋骨之间,多了几分疏朗与随性,转折处偶尔会流露出不经意的锋芒,连笔时又带着流畅的圆融。不再是完美无缺、无可指摘的长公主墨宝,而是渐渐有了属于“沈青崖”个人的、独特的笔意与气息。

她写得专注时,甚至会忘了时辰。直到茯苓轻声提醒该用膳了,或是指尖传来因久握笔杆而产生的微酸,她才恍然惊觉,窗外天色已变。

看着案头堆积的、写满字迹的纸张,她心中会升起一种混杂着满足与茫然的情绪。满足于这种全然属于自我的、创造性的沉浸;茫然于这些书写究竟有何意义,又能将她带往何处。

直到那一日,她无意中在故纸堆里翻找一份前朝地理志时,顺手在几张废弃的河工图纸边缘,写下了那些零散的句子。写完也未在意,随手便将那沓图纸混入了需要送去工部核验归档的一批旧档中。

待她想起时,东西早已送出。

她起初有些微的懊恼,并非担心内容泄露(那些句子本就晦涩难解),而是不喜自己无意中流露的思绪痕迹,可能被无关之人窥见。但随即,这份懊恼便被一种更奇异的、近乎放任的情绪取代。

看见了又如何?

那些字痕,本就是真实的“沈青崖”在某个瞬间留下的印记。是她生而为人的灵魂,在浩瀚时光与无尽责任夹缝中,偶然探出的、细微却真实的触角。

若真有人能从那晦涩字句中,窥见一丝半缕她的真实心境……那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被看见”。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出神,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悄然滴落,在素宣上晕开一小团漆黑的、边缘毛茸茸的圆斑。

她看着那团墨迹,没有试图补救,反而提起笔,就着那团墨,随意勾勒起来。几笔之后,竟成了一块嶙峋怪石的形状,石边又添了几道婉转的线条,似水波潺潺。

画得并不好,甚至有些稚拙。但她看着那幅即兴而成的、墨石流水的简图,唇边却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原来,放下“必须写好”、“必须有用”的执念,仅仅是享受笔墨与纸张接触的当下,仅仅是让心绪随着笔尖自然流淌,竟也能带来如此简单而纯粹的愉悦。

这愉悦无关身份,无关责任,甚至无关任何宏大的意义。

仅仅关乎“生而为人”,对于创造与表达那点最原初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活成自己灵魂质地”的某种入口。

不在于轰轰烈烈的反抗,不在于惊天动地的抉择。

或许,就始于这静室之中,一笔一划的、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的书写。

始于这些无人看见、却真实存在的“笔痕”。

她放下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暮色渐合,竹影婆娑。

心中那潭水,似乎又沉静开阔了些许。那些关于谢云归、关于前路、关于爱与怕的纷繁思绪,依然存在,却不再如乱麻般缠塞心头。它们像水底的沙石,在书写的过程中,被一遍遍的思绪之流冲刷、沉淀,渐渐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

她知道,路还很长,迷雾依旧重重。

但至少,她手中多了一支笔。

一支可以写下“我”,可以勾勒内心风景,可以在无边孤独与束缚中,为自己开辟一方无形疆域的笔。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无意中流落出去的、带着她笔痕的旧图纸,最终会落于谁手,又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沈青崖收回目光,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没有再写那些玄虚的字句,也没有画即兴的简图。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认真地,开始默写《道德经》的章节。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字迹端庄沉静,笔笔到位。仿佛在借由这古老的智慧篇章,来安抚方才因放纵书写而略显激荡的心神,也像是在为接下来必然要到来的、更复杂的现实博弈,积蓄更深沉的力量。

藏书阁内,灯火长明。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交织成一片宁静而富有生机的、属于她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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