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竹雾(1 / 2)

《道德经》默到“大音希声”处,笔尖忽然顿住了。

并非忘了下文,也非心思飘忽。而是鼻端,毫无预兆地,窜入了一股极其清晰、甚至有些霸道的——臭味。

不是宫中名贵香料燃尽后的余烬气,不是藏书阁陈旧纸张的霉味,也不是秋日庭院里落叶腐烂的淡淡土腥。这是一种更粗糙、更鲜活、也更……令人皱眉的气息。

像是……动物粪便混着潮湿泥土,被秋日午后的阳光一蒸,又搅和了某种植物根茎腐败后的甜腻。直白,浓烈,不加掩饰。

沈青崖蹙起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自幼长于深宫,所接触的气味无不是精心调制或严格筛选过的。即便是清江浦,江水的腥气与工地的尘土味,也带着一种属于广阔天地的、可以理解的“自然”。而此刻这股味道,却粗粝得近乎冒犯,带着某种属于市井或野地的、原始的“不洁”。

她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窗向外望去。

藏书阁后墙外,并非直接临街,而是一小片属于公主府私有的狭长园地,遍植修竹,平日里少有人至,只定期有老花匠打理。此刻,那股气味正是从竹林的更深处,顺着微风断续飘来。

是什么?府中豢养的雀鸟?还是……有野物误入?

若是往常,她或许会唤来管事询问,或干脆置之不理,命人燃起更浓的香遮掩过去。但今日,或许是连日沉浸于书写带来的、某种更贴近本真的心境,或许是那股味道虽然难闻,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被自己笔下“上善若水”、“大音希声”那套玄虚道理弄得有些倦了,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玄虚的“臭”,生出了一点近乎叛逆的好奇。

她站在窗前,没有唤人。只是静静地,任由那股气味一阵阵袭来,冲击着她习惯了清雅芬芳的感官。

臭就是臭。

有害无益。

不像花香悦人,不像茶香清心,不像墨香沉静。它只是存在着,蛮横地宣告着某种与她熟悉的精致世界格格不入的、属于另一重天地的规则。

可奇怪的是,当最初的排斥过后,她竟在这股“臭”里,品出一点别的意味。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真实感”。就像她笔下那些不再完美的字迹,就像谢云归身上那些狰狞的旧疤。它们不美,甚至令人不适,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构成了这个世界驳杂底色中无法剔除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曾偷偷溜出宫闱,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市边角,嗅到过的市井气息——刚出锅的油饼混着汗味,劣质脂粉搅和着牲畜粪便,鲜活,混乱,生机勃勃,与她居住的琼楼玉宇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时她只觉新奇,旋即被宫人寻回,那点短暂的“出格”便被深锁心底,成为又一个属于“沈青崖”而非“长公主”的隐秘记忆。

如今,这股隔着竹林飘来的“臭”,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猝然勾起了那段尘封的感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久违的、近乎童稚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想去看看。

不是派人去看,不是隔着窗户揣测。

是她自己,亲自去看看,那竹林深处,到底是什么发出了这样的气味?那片她平日只在窗前远观的、疏影摇曳的静谧之地,此刻正发生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鲜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合规矩。长公主岂可因一股“臭味”而轻易涉足园圃深处?

但她忽然不想再理会那些“岂可”。

书写带来的、对内心真实的探询与接纳,似乎也松动了她对外部世界那层习惯性的、安全而疏离的隔膜。她想要“体验”,真正的体验,不是隔着笔墨或他人转述,而是用她自己的眼睛、鼻子、脚步,去触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哪怕那一面“臭”得毫不雅致。

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离开书案,没有唤茯苓,甚至没有刻意更换便于行走的衣裳,只将披散的长发用一根闲置的竹簪随手挽起,便推开藏书阁通往后园的那扇小门,走了出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脚下的青石板小径因少人行走,生着薄薄的青苔,有些湿滑。空气中弥漫的“臭味”更浓了,混杂着竹叶特有的清新与泥土的潮气。

沈青崖提起裙摆,小心地避开湿滑处,循着气味,一步步向竹林深处走去。越往深处,竹丛越密,光线也越发幽暗。耳边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探险般的兴奋与紧张。她像是一个终于挣脱了华丽牢笼的孩子,怀着一点忐忑与更多的好奇,闯入了自家后院那片从未真正踏足过的“野地”。

转过几丛格外茂密的修竹,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堆着些显然是花匠遗落的工具——一把旧锄头,几只空箩筐,还有一小堆未来得及运走的、混合着落叶与泥土的腐殖肥。那股浓烈的气味,正是从那堆腐殖肥中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堆肥料旁,竟蹲着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穿着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脚上沾满泥巴。他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肥料堆边缘几只忙碌搬运食物的黑蚂蚁,对沈青崖的到来毫无所觉。

男孩的脸蛋脏兮兮的,鼻尖上还蹭了一点泥,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盯着蚂蚁的视线专注而纯粹,嘴唇微微张着,仿佛在无声地为那些小虫子的努力加油。

沈青崖停住脚步,站在一竿翠竹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孩子显然不是府里的人。或许是附近哪户人家的,偷偷溜进来玩耍。他的出现,他赤脚拨弄泥土的模样,他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对微小生命的好奇,都如此真实,如此……“活着”。与她平日所见的那些衣着光鲜、言行得体、心思却九曲十八弯的宗亲子弟或官宦孩童,截然不同。

那股“臭”味似乎都淡了些,被眼前这幅简单生动的画面冲散。

她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底那点因“臭味”而起的探究,不知不觉化作了对眼前这鲜活生命的默默观察。看那男孩时而因蚂蚁成功搬动食物而咧嘴无声地笑,时而又因蚂蚁队伍混乱而困惑地皱起小眉头。

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微弱的共鸣,在她心中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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