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对母妃殿外石缝里一窝新生的雀鸟产生过类似的好奇,也曾蹲在角落里,一看就是半天。只是后来,那些好奇都被嬷嬷们以“不合规矩”、“有失身份”为由,轻柔却坚定地扼杀了。再后来,她自己学会了用“规矩”和“身份”将自己包裹起来,那份属于孩童的、对世界最原初的好奇与灵动,便渐渐沉入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蒙上了尘埃。
此刻,看着这个脏兮兮的、沉浸在蚂蚁世界里的陌生男孩,那被尘封的感觉,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挑动了一下。
原来,好奇可以如此简单,如此不顾忌仪容与环境。
原来,“灵动纯真”并未完全死去,它只是被深埋,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契机,被唤醒,或者……被重新“看见”。
男孩似乎终于玩够了,扔下小树枝,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竹影下站着的沈青崖。
男孩吓了一跳,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身后的箩筐绊倒。
沈青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并无斥责之意。
男孩稳住身形,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虽不华丽却气质清冷得不似凡人的女子。他似乎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嗫嚅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沈青崖忽然对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一个标准的、属于长公主的雍容微笑,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友好的弧度。
男孩愣住了,眼中的惊慌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困惑。
沈青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来的方向——那是竹林边缘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略有破损的矮墙缺口。
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朝着那个缺口跑去,赤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竹丛后。
空地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堆散发着气味的腐殖肥,和几只依旧忙碌的蚂蚁。
沈青崖独自站在原处,良久,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因冲动探索而起的激荡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混合着释然与怅惘的情绪。
她看到了“臭”的来源,也看到了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鲜活而无拘的童年侧影。这短暂的、不期然的闯入与对视,像一扇小小的窗,让她窥见了这个广袤人世中,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活法”与“真实”。
无关风雅,无关权谋,甚至无关爱恨。
仅仅是最原始的、对生命与周遭世界的好奇与触碰。
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也更稳。
回到藏书阁,关上门,将那竹林、那气味、那男孩都隔绝在外。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案上未写完的《道德经》墨迹已干。
她没有立刻提笔续写,只是看着自己挽发时随手摘下的那根竹簪。
簪身粗糙,甚至有些毛刺,与宫中那些精雕细琢的玉簪金钗相比,简陋得可笑。但它刚刚确实绾住了她的发,陪她进行了一次小小的、不合规矩的“探险”。
她拿起那根竹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素宣,没有继续默写《道德经》,也没有写那些玄虚的感悟。
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画下了几杆疏竹,竹下一小堆模糊的土堆,土堆旁,一个简笔勾勒的、蹲着的孩童侧影。
画技依旧稚拙,甚至比之前那幅墨石流水更显生涩。但她画得很认真,仿佛要将方才那短暂一幕中,那份粗糙的“臭”,那份鲜活的好奇,那份无声的对视与了然,都凝固在笔端。
画完,她在留白处,用她那已渐渐形成个人风格的笔迹,写下了四个字:
竹雾见稚
没有解释,没有阐发。
只是记录。记录一次气味引发的冲动,一次对“灵动纯真”的偶然窥见,一次对自我与世界真实触感的微小确认。
写完,她搁下笔,静静看着这幅不成章法的画与字。
窗外,竹林依旧,沙沙作响。
而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