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的回信，在沈青崖那封“要石头”的信送出后第五日，送达了她的案头。
依旧是那遒劲而克制的字迹。他先就粮道与猎径的后续安排做了更详尽的补充，条理清晰如常。然而在信末，他另起一行，笔迹似乎比前面稍显急促：
“殿下钧鉴：关外苦寒，朔风砭骨，然臣安好，唯殿下京中劳神，望珍摄。奇石之事，臣已着意寻访。此地多见青黑砺石，坚而糙，恐不堪入殿下清玩。然日前于一处背风河谷，偶见水冲之卵石数枚，色呈深黛，映日有幽光，质稍润。已择其最小而光洁者一枚，随信附上。粗陋不堪，聊博殿下一哂。朔风关谢云归谨呈。”
信的末尾，果然附着一个用粗麻布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件。沈青崖拆开，一枚比鸽卵略大、呈不规则椭圆形的深黛色石头落入掌心。确实算不得美玉，表面有水流冲刷出的天然纹路，触手微凉，但摩挲片刻，便染上一点体温，在光线下能看出内里隐约的、沉静的暗彩。
她将这枚石头握在掌心，反复看了许久。
他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还认真地去找了，甚至在这苦寒之地，费心解释为何找不到真正“色如墨玉”的奇石，只能退而求其次，送上这枚“聊博一哂”的粗陋卵石。
没有追问她为何突然要石头，没有质疑这与正事无关，也没有借机诉说任何思念或情感。只是用最实际的方式，回应了她那近乎“无理”的要求。甚至那“聊博一哂”四字，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图配合她这份“闲情”的笨拙努力。
沈青崖将这枚卵石放在书案一角，与那方端砚并排。粗糙与精致，天然与雕琢，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她望着这枚石头，心头那点因发出“戏耍”之信而生出的微妙波澜，渐渐平息下去，却转而化作另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如此。
她用隐晦的方式试探，他用更隐晦却务实的方式回应。她用公务包裹私心，他用执行包裹心意。如同隔着厚重帷幕的对话，每一个字都需揣摩，每一个举动都自带多重含义。即使像“要石头”这样近乎直白的“招惹”，也被他们处理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带着距离感的“公务延伸”。
这与她在宫中偶尔所见、或从话本里读到的男女之情，截然不同。
那些故事里，或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直抒胸臆，或是痴男怨女因误会而争执、又因坦陈心迹而和好。喜怒哀乐，爱恨嗔痴，都摆在明面上。纵有算计，也多围绕情爱本身。即便如她皇兄与后宫妃嫔之间，也常有赏赐、嗔怪、撒娇、赌气等直白的情感流露。
而她和谢云归呢？
他们讨论的是粮草、军械、政敌、阴谋。他们的靠近源于生死与共的危机和彼此灵魂深处的“识别”。他们的情感，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汹涌却无声，偶尔泛起一点涟漪，也迅速被更沉重的现实与算计覆盖。
他们太擅长“自持”了。她习惯了以长公主的威仪和权臣的冷静示人，将一切情绪转化为利弊权衡。而他，自幼在险境中求生，早已学会用温顺或狠戾的表象，掩藏所有真实感受，唯有用最实际的行动与成果，来证明价值与忠诚。
“有事说事，有感受说感受”——这种简单直白的交流方式，于他们而言，近乎奢侈，甚至……危险。暴露真实感受，意味着暴露软肋，意味着可能被拿捏，可能破坏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而实用的平衡。
可这样，真的好吗？
沈青崖拿起那枚黛色卵石，指尖抚过它粗糙的表面。石头的凉意沁入皮肤。她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此刻握着这石头的是寻常女子，收到远方男子这般费心寻来的、哪怕粗陋的礼物，会是何种心情？大概是欢喜的，会细细把玩，会向闺蜜炫耀，会提笔回信时带上几分娇嗔或甜蜜？
而她呢？她在分析他的用意，在评估这回应背后的态度，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就连此刻心头泛起的那丝陌生暖意，也被她迅速纳入“此回应符合预期，可继续维持此种互动模式”的冷静判断中。
她并非没有感受。只是那些感受，早已被层层包裹，习惯了用理智的筛子过滤一遍，才肯允许一丝半缕，以极其克制的方式流露。
那么谢云归呢？当他深夜在朔风关的陋室中，对着她那份“要石头”的信，是何种心情？是困惑？是觉得她心血来潮？还是……也如她此刻般，心头掠过一丝微澜，却又立刻被北境的寒风与职责压了下去，只化作笔下那几句刻板谨慎的回复，和一枚精心挑选却自贬“粗陋”的石头？
他们就像两个站在深潭对面的人，彼此都能看见对方水中清晰的倒影，却谁都不敢轻易涉水，只敢用最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一下水面，激起一点涟漪，然后迅速收回，观察对方的反应。
安全。可控。却也……隔着冰冷的潭水。
沈青崖将卵石放回案头，起身走到窗边。秋意渐深，庭院里的海棠已落尽，只剩枯枝。天空是京城秋日特有的、高远而淡漠的灰蓝色。
她忽然想起回京途中，路过洛水时短暂停留的那日。谢云归确实如他所说，对当地风物颇为熟悉，引着她看了一处前朝石刻，讲解其历史与技艺，言辞清晰，引经据典。她听得专注，偶尔发问，他也对答如流。那时气氛也算融洽，但回想起来，交流的内容依旧围绕着“知识”与“事务”，如同另一场精心准备的汇报。他未曾流露半点私人感慨，她也未曾表达任何超出鉴赏范围的看法。
他们似乎都默认了这种相处模式——以“事”为媒，在“事”中确认彼此的存在与联结。除此之外的、更属于“人”本身的情感和体验，都被谨慎地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