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突兀的问答后,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沈青崖身上某种细微的变化。她依旧处理公务,接见必要的人,但似乎比以往更安静了些,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他难以解读的、沉静的幽思。更明显的是,她开始更规律地传唤太医请平安脉,且不再仅限于治疗风寒箭伤,似乎更关注起日常的“调养”。
起初是太医院一位擅妇科调理的老太医,每隔三五日便被秘密请入长公主府,诊脉的时间也比寻常请脉长上许多。随后,府中的小厨房便时常飘出与往日不同的、混合着药材清苦与食物醇香的气息。茯苓进出枕流阁时,手中也多了一摞摞写着药材与食材搭配的方子,神色认真得近乎肃穆。
谢云归在都察院的公务渐忙,不能如之前养伤时那般每日都来。但每次前来,他总能发现一些新的细节——她手边常备的茶水,从清冽的龙井换成了泛着淡淡红枣枸杞香气的温润汤饮;案头偶尔会多一小碟制作精巧、看不出药材痕迹的软糯糕点;甚至她身上那总是清冽如雪的冷香里,似乎也隐约掺入了一缕极淡的、暖融融的甜香,像是炙过的黄芪混合了桂圆蜜糖的味道。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对她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但谢云归察觉了。
他心中疑虑渐生,担忧却不敢轻易问出口。是上次风寒留下了暗疾?还是清江浦的旧伤反复?抑或是……近来朝堂风雨欲来,她殚精竭虑,伤了根本?
这日午后,他提前处理完手头公务,带着新得的几份关于北境军镇将领私下往来情况的密报,来到长公主府。茯苓将他引至枕流阁外的小花厅稍候,低声道:“殿下正在小厨房……查看新制的药膳,请谢大人稍待片刻。”
小厨房?药膳?谢云归眉峰微动,心中疑虑更甚。他颔首表示知晓,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枕流阁侧后方那处单独辟出的小院方向。
约莫一盏茶工夫,沈青崖才从那边过来。她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身月白素绫的简便衣裙,腰间系着条深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围裳,墨发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支乌木长簪固定,几缕碎发因走动而垂落颊边。她手里还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匙,正就着身旁茯苓递上的素帕擦拭指尖,姿态从容,却带着一种谢云归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庖厨之事的细微烟火气。
见谢云归已在等候,她神色如常,将银匙递给茯苓,解了围裳,缓步走入花厅。“来了。”她语气平淡,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
谢云归依言落座,目光却仍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许是刚从灶间出来,她双颊泛着浅浅的红晕,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但人依旧是清瘦的,那身素绫衣裙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越发显出肩骨的纤细。
“殿下……”他迟疑着开口,将手中的密报呈上,“北境那边有些新动向。”
沈青崖接过,却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他:“你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些。左手伤势可还妥帖?”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谢云归忙道,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目光关切地望向她,“倒是殿下……近日似乎忙于调养,可是玉体欠安?若有云归能效力之处……”
沈青崖端起手边茯苓刚奉上的、冒着热气的瓷盏,浅浅啜饮一口。那瓷盏中并非茶水,而是一种色泽微褐、香气醇厚的汤饮。她放下盏,才淡声道:“无甚大碍。只是前次太医请脉,说本宫气血略有不足,脾胃稍弱,不耐夏日苦热。既无事,便按方调理一番,固本培元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理由也合情合理。深宫贵女,注重养身调理再寻常不过。
可谢云归却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若只是寻常益气补血,何须劳动擅妇科的老太医频频过府?又何须她亲自去小厨房查看药膳?
他想起那日书房她突兀地问及他父亲身形与幼时体魄,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愈发清晰,却也更不敢触及。那是比朝堂阴谋更私密、也更可能冒犯她的领域。
他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顺着她的话道:“原来如此。殿下为国事操劳,确该好生将养。只是……”他斟酌着词句,“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亦需循序渐进,殿下还须放宽心怀,莫要过于劳神,方是养生正理。”
这话说得委婉,既表达了关心,又未逾矩探问。
沈青崖听出了他话里的谨慎与关切,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越发清俊沉稳,只是望着她的眼神里,那份担忧几乎要掩藏不住。
她心中微动。这些时日,她独自面对那份关于自身身体的、难以言说的隐忧与评估,虽已冷静接受,并着手调理,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孤军奋战的寂寥。此刻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关心,那寂寥感似乎被熨帖了一丝。
“本宫知道。”她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是按方行事,算不得劳神。”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茯苓道:“去将小厨房今日新炖的那盅‘四神鹌鹑汤’盛一小碗来。”
茯苓应声而去。
沈青崖这才重新看向谢云归,语气恢复了平常商议公务时的平稳:“北境之事,你简要说说。”
谢云归收敛心神,开始禀报。他条理清晰,重点明确,沈青崖不时问上一两句,两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这弥漫着淡淡药膳香气的小花厅里,将一桩桩复杂事务梳理清楚。
不多时,茯苓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内汤色清亮,点缀着几颗红枣和鹌鹑蛋,热气袅袅,散发出混合着山药、莲子、茯苓等药材的温和香气。
沈青崖示意茯苓将汤碗放到谢云归面前的小几上。
“这是太医开的温补方子,性味平和,益气健脾。”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一件寻常之物,“你前些时日受伤失血,近来公务又忙,尝尝看。若合口味,便让茯苓将方子抄一份给你府上的人。”
谢云归愣住了。他看着面前那碗显然精心炖煮了许久的汤羹,又抬眼看向神色平静的沈青崖,心头像是被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鼻腔都有些发酸。
她竟……亲自吩咐人为他炖了调理的汤膳。甚至,还要将方子给他。
这举动背后的意味,远远超出了一碗汤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