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计划,不是权衡,甚至不完全源于深刻的灵魂共鸣。
它可能始于一个极其微小、甚至荒诞的细节。然后,就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不受控制地洇染开来,将之前所有理性的分析、功利的考量、深刻的共鸣,都染上了一种全新的、无法剥离的情感色彩。
从此,那个人便不再仅仅是棋局中的对手、黑暗中的同类、可用的盟友或需要掌控的目标。
她成了他眼中独一无二的“月亮”。
无需理由,无需证明。
只是看见,便被吸引。只是存在,便成执念。
谢云归捻动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温润的云子,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同样被无形之力攫住、再也无法恢复绝对冷静的心。
恐慌依旧存在。对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情感的本能警惕,根深蒂固。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汹涌、更灼热的暗流,正从那恐慌的裂隙中奔涌而出——那是终于直面自己真实欲望的解脱,是将所有算计与伪装都焚烧殆尽后、赤裸裸的“想要”的火焰。
他想要她。
不仅仅是她的认可、她的并肩、她的真实。
他想要她的全部。包括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那副能让他灵魂为之战栗的嗓音。
这欲望如此原始,如此强烈,如此……不讲道理。
却也正是这欲望,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谢云归,这个从泥泞与血腥中爬出来、自以为早已心如铁石只信利害的怪物……
原来,也是会爱人的。
原来,心中那片以为早已寸草不生的荒原,在遇到对的那缕风、那抹光时,依然会不受控制地,生出颤栗的、陌生的、名为“初悸”的幼芽。
马车外,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属于秋日下午的天光。
谢云归缓缓收起棋子,撩开车帘一角。
远处田野萧瑟,树木凋零,一片深秋的寂寥。
但他心中那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芽,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遥远的、清辉般的照耀,在无人得见的内心深处,悄然地、固执地,舒展了一片稚嫩的叶。
他知道了。
知道这趟远行,不仅是为了公务,为了她的棋局。
也是为了厘清自己心中这场突如其来的、名为“爱”的动乱。
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这陌生的情感,去学习如何与这既让他恐慌又让他沉溺的“初悸”共存。
更需要时间,去思考,当这份超越了所有算计与功利的纯粹吸引,与她所处的复杂世界、与他们之间既有的危险羁绊交织在一起时,前路究竟该如何去走。
前路茫茫,归期杳杳。
但心底那轮月,那抹嗓音,那阵初悸……
已成了他漫长旅途上,唯一确凿的、滚烫的坐标。
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厢壁,闭上了眼睛。
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茫然,有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近乎温柔的决心。
既然心已动,情已生。
那么,无论是福是劫,是深渊是云端。
他都会,沿着这悸动指引的方向,走下去。
直到月辉照彻归途,或是……将这初生的情愫,连同他自己,一同燃尽在追逐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