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日,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凉意。长公主府邸内,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缘染上金黄,被风一吹,便如碎金般簌簌落下,铺满了庭院一角的青石小径。
沈青崖的病早已痊愈,府邸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谢云归依旧每日都来,有时送文书,有时回禀事务,有时,只是短暂停留,留下一份新得的琴谱,或几句关于朝中风向的提醒。他的存在,如同这秋日庭院里无声流转的光影,已悄然成为她生活里一种固定的、不容忽视的背景。
他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已有一段时日,协理北境军需核查的差事办得极为漂亮。不仅揪出了几条潜伏颇深的蛀虫,追回了部分被侵吞的款项,更借着整顿之机,厘清了不少积弊,提出的几条改良军需采买、转运的条陈,连兵部几位老臣看了都暗自点头。皇帝在朝会上赞他“年富力强,勤勉务实,颇识大体”,赏赐颇丰。一时间,谢云归在朝中风头无两,俨然是年轻臣子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只有沈青崖知道,这“勤勉务实”、“颇识大体”的背后,是怎样的如履薄冰与步步为营。
都察院那潭水,比翰林院深了何止十倍。言官清流,党同伐异,背后牵扯着朝中各方势力。谢云归以寒门状元、骤得圣眷的身份骤升高位,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他从不与她细说那些龃龉。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汇报时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偶尔提及某些阻碍,也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麻烦。但他眼下偶尔浮现的淡青色阴影,和比在清江浦时更显清瘦的轮廓,无声地诉说着那份并不轻松的“勤勉”。
沈青崖看在眼里,并未多言。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欲在其位”后必然要承担的“谋其政”。她不会,也不能过度插手。她只是在自己掌控的范围内,不动声色地,为他扫清一些过于阴险的绊脚石,或在他需要某些关键信息时,让巽风“恰好”送到他面前。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给予他立足的根基与一定程度的后盾,而他,则在前方,用他的才智与手段,一步步拓展着属于他们(或者说,主要是属于他)的版图与影响力。
这日午后,谢云归来府中回禀一桩与北境军需相关的旧案复查结果。案件涉及数年前一批御寒皮料的采买,账目混乱,经手官员早已调任或致仕,本是一桩无头公案。谢云归接手后,却从几份看似无关的旧年驿递记录与边市税单中,抽丝剥茧,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索,最终将矛头指向了现今已调入户部担任侍郎的一位官员。
“……证据链已大致完整,只是这位王侍郎在朝中根基不浅,与几位阁老也有姻亲故旧之谊。若此时揭出,恐打草惊蛇,反令其背后势力警觉,于彻底清查北境积弊不利。”谢云归将整理好的卷宗摘要呈上,语气平和地分析道,“云归以为,不如暂压此案,以此为契机,暗中详查与王侍郎往来密切的几处边市商号及转运节点,或能牵出更大的网。待时机成熟,再一并奏报,方能收雷霆之效。”
沈青崖翻阅着那摞条理分明、证据扎实的摘要,心中暗暗点头。他果然敏锐,不仅查清了案子,更想到了借题发挥、扩大战果的策略。这份沉稳老练,已远非昔日那个需要她点拨的状元郎可比。
“依你之见,需多少时日?”她抬眸问道。
“短则两月,长则半载。”谢云归答道,“需安排可靠人手,暗中查访,不能惊动地方与户部。此外,北境今冬防务乃重中之重,此时若掀起过大波澜,恐影响边军士气与物资调配。稳妥起见,待今冬安稳度过,明春再动为宜。”
考虑周全,兼顾了查案与边务,甚至连朝中可能的反弹与舆论都估算在内。沈青崖几乎要赞一声“好”。
然而,就在她即将点头应允的刹那,目光掠过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时,心头却忽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他的分析无懈可击,建议也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这番合情合理的谋划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些别的、更深沉的东西。
她想起前几日偶然看到的,谢云归身边一个新近出现的幕僚的资料。那人原是南边某州府的刑名老吏,精于钱粮审计与地方胥吏那一套,因得罪了上官被排挤,郁郁不得志。谢云归不知如何寻到了他,以“聘请西席”的名义,将人安置在了京中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当时她只当他是为自己招揽得力助手,并未深想。此刻联系起来,这位“西席”精通的,恰恰是钱粮审计与地方胥吏网络……与眼下这桩涉及边市商号、转运节点的旧案,所需的能力何其吻合?
还有他提到“需安排可靠人手”时,那过于平静的语气。都察院的人手固然可用,但要进行这种需要绝对保密、深入地方细节的调查,仅凭都察院的御史书吏,恐怕力有未逮。他手中,必然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力量在运作。
这些力量从何而来?是紫玉那边留下的?还是他这些年在暗中悄然培植的?
若只是为了查清一桩旧案,揪出几个贪墨的官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动用隐藏力量吗?
除非……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几个贪官,也不止是厘清北境军需积弊。
沈青崖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看着眼前这个恭敬垂首、等待她示下的年轻御史。他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秋阳里,显得沉静而专注,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勤勉忠谨的能臣模样。
可或许,在这副皮囊之下,在那双清澈眼眸的深处,正在冷静地丈量着更远的疆域,计算着更宏大的棋局。
“欲在其位,必谋其政。”他曾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指的是他要做好这个御史,为她分忧。
可此刻,沈青崖忽然对这句话,有了另一层模糊的、令人心悸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