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啥呢?大清早的,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天刚蒙蒙亮,南京城太平门大街两旁的民宅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
木格窗“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几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蓬乱,眼角还挂着眵目糊。
街面上,数十名工匠正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喊着号子,将一根根沉重的枕木抬到挖开的路基上,又用撬棍把闪着冷光的铁轨挪到指定位置。
铁锤砸在道钉上,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老远。
“铺路呢,说是要跑什么铁车。”隔壁窗户探出个中年汉子,打了个哈欠。
“铁车?铁做的车?”对面二楼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揉了揉眼睛。
“谁知道呢,说是官府让铺的,看着呗。”
百姓们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这儿指指点点。
也有不满的,毕竟好好的一条青石板路,挖得坑坑洼洼,出门都得绕道。
可没人敢真闹事。
街口这会守着二十来个兵丁,个个持着长枪,站得笔直如松。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兵。
这些是林天亲卫营的兵,军纪严明得很。既不扰民,也不许民扰工。
有个挑菜的老汉想从街上过,被客气地拦了下来:“老伯,劳驾绕个道,这儿正施工呢。”
老汉嘟囔了几句,还是乖乖绕路了。
“吱呀——”
临街一扇木窗推开,露出张满是皱纹的脸。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热气腾腾。
“小将军,”老妇人朝守栅栏的兵丁招呼,
“喝口粥暖暖,大清早的,怪凉的。”
那兵丁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庞还带着稚气。
他连忙摆手,脸有些红:“大娘,使不得,我们有纪律……”
“啥纪律不纪律的!”
老妇人嗓门不小,执意把碗递过来,“俺儿子也在军中,知道你们辛苦。就一碗菜粥,趁热喝,不碍事!”
兵丁犹豫了一下,看着老人真诚的眼神,又瞥见碗里稠稠的粥——切碎的青菜,还有半截咸鱼卧在中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那……谢谢大娘了。”
碗很烫手。
兵丁小心地捧着,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咸鱼的鲜味融进粥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老妇人趴在窗台上,没急着关窗,反而趁机搭话:
“这位小将军,你们这到底是在弄啥呀?俺活了六十三,就没见过这样修路的——铺木头,再铺铁条,这是要干啥?”
兵丁咽下一口粥,擦了擦嘴,压低声音说:
“大娘,这可是好东西。等四月初八那天您就知道了——林经略大婚,要坐着铁车从这上面过!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
“自己跑?”
老妇人眼睛瞪大了,“那不成精怪了?”
“不是精怪,是科学。”
兵丁说着这个刚学会不久的新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是咱们匠作营的宋应星宋先生、张继孟张先生他们造出来的,叫蒸汽机。咱们匠作营的能耐,大着呢!”
老妇人似懂非懂,但听到“林经略”三个字,还是连连点头:“林经略是好人呐。减了赋税,剿了流寇,咱们南京城这会儿太平多了。他大婚,是该弄点新鲜的喜庆喜庆。”
“呼噜——”
兵丁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吸溜干净,老妇人这才接过碗,笑道:“够不?不够大娘再盛。”
“够了够了,多谢大娘!”兵丁忙不迭道谢,脸又红了。
老妇人摆摆手,关窗回去睡回笼觉了。
兵丁站回岗位,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金红色的光线爬上屋檐,照在街上工匠们汗湿的背上。
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下,滴在那些铁轨、枕木、道钉上,瞬间就被晨光蒸干,只留下浅浅的盐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