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提醒他季节还在更替,生命还在延续。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深蓝色的天幕渐渐褪去,东方露出一线灰白,然后慢慢染上淡淡的橘红,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
晨风吹过,带着凉意,吹动街边燃烧的余烬,火星飘起来,像无数细小的萤火,在渐亮的天光中明明灭灭。
天,快亮了。
但更艰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一个头目跑了过来,脸上混着血和灰,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说话间大喘着气:“三哥,清点完了。粮仓里的粮,省着吃够咱们吃两个月。武库的兵器都搬出来了,火铳正找人试,有三杆锈死了,剩下的还能用。伤员都安置了,可是……药不够,酒也不够,好多兄弟伤口开始化脓了。”
刘老三点点头,声音沙哑:“派人去城里药铺,把能用的药都拿来,按市价给钱——咱们不是土匪。酒……去找,找不到就用盐水,烧开了放凉再用。”
“是。”
头目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俘虏的那些绿营兵,有三十多个,怎么处置?弟兄们都想杀了他们祭旗,毕竟他们杀了咱们不少人。”
刘老三沉默片刻。
按常理,该杀——这些人手上沾着义军的血。
可杀俘不祥。
而且……那些兵里,不少也是汉人,被抓来当兵的,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能才十六七岁。
他想起城头上那些被强征的百姓,想起王老五反手捅刀时的眼神。
“那些鞑子先关着。”
刘老三最终决定,“等张猎户醒了再说。他要是醒不过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那些汉人,就让他们去抬尸体,清理城墙。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点干粮,让他们自行散去吧。”
头目瞪大了眼:“三哥,这……”
“照做。”
刘老三打断他,“咱们要是跟清狗一样乱杀,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明白了!”
头目转身要走,刘老三又叫住他:
“多派哨探,盯着汾西方向,三十里外就要设哨。再派几个人,去山里报信,让留守的弟兄们可以下山了——但别全下来,留一半在山里,建好营寨,囤积粮草,以防万一。”
“万一永和城守不住,咱们还有退路。”
刘老三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眼神深邃,“明白吗?”
头目肃然:“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头目快步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
刘老三走下石阶,慢慢在街上走。
街上很静,除了伤员偶尔的呻吟,只有风声和火星噼啪声。
他走过一具具尸体,看着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那些凝固在最后一刻的表情——有的狰狞,龇牙咧嘴;有的平静,像是睡着了;有的还睁着眼,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他走到城墙下,爬上城头。
城头上更是惨不忍睹。尸体堆叠,有的保持着厮杀的姿势,至死还掐着对方的脖子。
血浸透了夯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吸住了鞋底。
垛口多处破损,滚木擂石散落一地。那面用血画出来的“刘”字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着,旗角滴着血。
刘老三扶着垛口,望向东方。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已经大亮了。
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青黑色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近处的田野荒芜着,去年种的庄稼早就死了,地皮裸露着,偶尔有几棵枯树立着,枝丫指向天空,像坟前的招魂幡。
这一夜,他们用血拿下了这座城。
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街上那一排排尸体告诉他,代价惨重。
可明天呢?后天呢?
清狗注定不会善罢甘休。
永和城虽小,却是这一带的要冲,丢了永和,汾西就暴露了。
清军一定会反扑,而且会很快。
这座孤城,能守多久?
山里下来的弟兄,加上城里的百姓,能凑出多少人?粮食够吃多久?兵器够用吗?伤员能救回来多少?
刘老三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已经走到这儿了,没有回头路。
要么守住,在这乱世里撕开一道口子,让更多人知道,汉家人还能反抗。
要么死在这里,和这座城,和这些弟兄,一起化为黄土,若干年后,没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没人记得这些人为什么而死。
晨风吹来,带着凉意,吹动了刘老三染血的衣襟,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
天,亮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义军在集结,清点人数,分配任务。
街上断续地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开始清理尸体,有人修补城墙,有人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混着未散尽的硝烟,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刘老三转身,走下城墙。
每一步都沉重,但坚定。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这第一步,踏着血,踏着尸体,踏着无数人的生命。
但终究,是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