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旋为城帜,寒磷散作碑苔。
……
崇祯二十年,四月十一。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夜色尚未褪尽,星辰还在吕梁山脉的轮廓上零星闪烁。
眼下天光刚蒙蒙亮,永和县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刘老三站在城楼的垛口后,双手撑着冰冷的墙砖,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外那条蜿蜒如蛇的黄土路。
远处,吕梁山脉在薄雾中连绵起伏,山脊的线条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真像做梦。”
刘老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数日前那场夺城战,此刻想来仍觉恍惚。
那夜无月,他和张猎户带着不过千余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弟兄,在城内白莲教众的配合下,趁着夜色竟真的把这座县城打下来了。
过程顺利得不像真的。
城头变换大王旗,那面褪了色的清军蓝旗在攻下永和当日就已被扯下,换上了一面用粗布临时缝制的旗帜。
迎着风猎猎作响时,自有股子不屈的劲头。
现在,永和城姓“明”了。
至少刘老三是这么认定的。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缴获的腰刀,牛皮刀鞘已经被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还沾着昨日战斗留下的暗褐色血渍。
那是昨日平阳府来的一营鞑子兵留下的。
三日前隰州方向来围剿他们的那三百多人还算好对付。
有了数次战斗经验的刘老三这次并不慌乱,他带着手下已经形成战力的数百弟兄们据城而守。
这队隰州方向来的绿营兵连城墙根都没摸到,几轮乱箭之下,仓促间便丢下十几具尸体跑了。
可昨日来的不同——清一色的棉甲,头盔上红缨鲜艳,阵型齐整,还推来两门黑黝黝的小炮。
那是真正的八旗军,不是绿营杂牌。
战斗从辰时打到申时。
炮子轰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箭矢如蝗,压得人抬不起头。
有三次鞑子兵架着云梯攀上城头,短兵相接,刀剑碰撞的声音混着惨叫声,城砖被血浸得发黑。
刘老三亲手砍翻了一个爬上垛口的鞑子兵。
那个鞑子兵看起来不到二十,被一刀劈中肩膀时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泥腿子”手里。
所幸,在持续了大半天的残酷攻防过后,鞑子把总见久攻不下,到天黑的时候便下令鸣金收兵了。
他们没在城外扎营,而是径直退往平阳方向。
也不知那名鞑子把总是故布疑阵还是真的放弃了对他们的围剿。
刘老三站在城头目送他们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总之,眼下的永和城外,并没有鞑子兵的踪迹。
他们这些泥腿子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
两战下来,刘老三手下又死了五十多个弟兄。
但缴获的刀枪弓弩,加上从县衙武库起出的存货,又武装起了二百多人。
现在永和城里,能拉出来打仗称得上正规军的弟兄们,已有将近八百。
八百条敢拼命的汉子,八百颗不甘做奴才的心。
在这乱世中,手握这一股力量,敢战敢死的弟兄。
刘老三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膛。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