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林间雾气还没散尽,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鞋底。苏牧阳走在前头,甲和乙一左一右跟在后边,三人沿着昨夜刻下“云台谷·情报始记”的溪边小路往高处走。草叶上的水珠被踩碎,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是某种暗号。
他们没再说话,也不需要说。昨晚那场谈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还在扩散。
翻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平坦的草地横卧在山腰,背靠石壁,面朝开阔谷地,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隐约可闻。几个年轻侠客正围坐在草地上擦兵器,见三人上来,纷纷起身行礼。
“苏大哥。”
“甲哥、乙哥。”
声音不大,但整齐。看得出是自发的,不是谁下令。
苏牧阳点点头,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把剑解下来,轻轻插进土里。剑身直立,影子斜斜地落在草地上,像一根标杆。
“你们昨天都参战了。”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有人砍倒三个黑衣人,有人守住了西林哨口,还有人半夜追敌跑了八里地,脚底磨出血都不吭声。”
他目光扫过几人,点到谁,谁就低头一笑。
“打得不错。”他说,“但我今天不想听谁杀了几个敌人,也不想看谁的刀有多快。”
众人一愣,抬头看他。
“我想问你们——”苏牧阳顿了顿,“打赢了之后,你想干嘛?”
没人答。
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挠头:“还能干嘛?回山门呗,师父该念经了。”
另一个笑:“我要去喝酒!庆功酒还没喝够呢!”
哄笑声起。
苏牧阳也笑了下,没反驳。他弯腰捡起一块扁石片,在手心里摩挲着。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也觉得英雄就该是那样——大杀四方,一剑定乾坤,敌人跪地求饶,百姓夹道欢呼。”他抬眼,“后来我发现,最怕的不是敌人多强,而是打完以后,大家觉得‘这事儿完了’。”
他把石片往地上一丢。
“可哪有什么完?”
“我们抓了六十八个活的,二十三个死的,缴获一张地图,刻了几个字。看起来挺多,对吧?”他指了指插在地上的剑,“可只要有人想烧村子,只要有人想截漕运,只要有人觉得‘现在没人管’,他们就会再来。换批衣服,换个名字,甚至不用换人,躺下装死的那个,明天就能爬起来继续干。”
草地上安静下来。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让下一拨人,别再经历这些?”他看向那些年轻的面孔,“我不想让他们二十岁时,还得在溪边坐着,看着血滴进石头缝里,想着‘安宁到底能撑几天’。”
甲靠着块石头坐下,拍拍身边空地:“坐吧,这事儿得听。”
乙也蹲下,把双刀搁在膝上,刀尖朝外。
年轻人们互相看看,陆续坐成一圈。没有主次,不分门派,连苏牧阳也没站着,他退后两步,盘腿坐下,像只是其中一个说话的人。
“我经历过三场大战。”苏牧阳说,“第一场,敌人偷袭药库,我们靠绊索和火箭拦住;第二场,他们在夜里渡汉水,我们靠哨点发现;第三场,他们想用音波乱阵,我们靠‘逆流引’破局。”
他停了一下:“可你们知道最危险的是哪一次吗?”
众人摇头。
“是第四次。”他说,“就是现在。没人进攻,没人放火,大家都觉得‘赢了’。这时候最危险。”
“为什么?”一个少年忍不住问。
“因为懈怠比刀还快。”苏牧阳看着他,“你放松一天,敌人就多走一步。你少查一条线,他们就能多埋一颗钉子。等你再反应过来,火已经烧到家门口了。”
甲接过话:“我守过三个月西岭哨所,风吹日晒,蚊虫咬得满腿包。没打过一架,就每天写报告:谁路过、带什么货、从哪来、往哪去。无聊吧?可就因为我写了那份‘北岭商队异常’的简报,才揪出影驼帮的尾巴。”
乙点头:“我还传过十天消息,跑断三双鞋。不为打架,就为让东边的人知道西边有动静。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信鸽,又累又没面子。可要没这些,你们现在坐的这块地,早被人占了当据点。”
年轻人们听着,眼神变了。
先前那个嚷着要喝酒的小伙子低声说:“我以为……只有砍人才算功劳。”
“巡逻不算砍人?”甲反问,“传信不算砍人?盯住一个可疑脚夫,让他不敢动手,这不比砍十个尸体有用?”
“敌人不怕死人。”苏牧阳接道,“他们怕的是——动作还没做,我们就知道了。”
一圈人都沉默了,低头琢磨这话。
半晌,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抬起头:“苏大哥,那你说……我们该怎么接这个班?”
苏牧阳没立刻答。他看了看甲,又看了看乙,两人冲他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圈中央。
“我不教你们招式,也不讲战术。”他说,“我就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从今天起,把‘守护’当成日常,而不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