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街,南市的摊贩正忙着收幌子。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泛着微光。苏牧阳从渡口方向走来,脚步不急不缓,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他刚转过布庄拐角,便听见人群里炸出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救世主’吗?怎么,今天又演哪出?”
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划过布面,瞬间割开了整条街的嘈杂。几个原本低头收拾货品的武者抬起头,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一个披着旧皮甲的汉子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嘴角一扯:“伏魔台那场戏,编得挺像那么回事啊。可惜我表哥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你跟那‘头目’对了个暗号才动手——合着是串通好的?”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可不是!我堂弟在押解路上瞧见了,那人被捆着还笑呢!这叫擒敌?这叫作秀!”
苏牧阳停下脚步,没往前走,也没后退。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袖,掌心贴着大腿外侧,像是怕谁误会他要拔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怒,也不慌,就像听人说今天天气有点闷那样平常。
“你们说的这些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都是听来的?”
“难道还是假的?”皮甲汉子把干饼往地上一扔,“我表哥还能骗我不成?”
“我没说你表哥骗你。”苏牧阳语气依旧平,“我就问一句:你表哥亲眼看见我对暗号了吗?还是他听别人说的?”
那人一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牧阳继续道:“诸位,我只问三件事——第一,有谁亲历了那夜伏魔台之战?第二,有谁查验过我是否真的出手擒敌?第三,有谁见过我事后索要供奉、收受钱财、立碑建祠?”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若有,请站出来。”
人群静了一瞬。没人动。
有个妇人突然哭出声:“可我家男人就是在你说要清剿之后才出门的!他信你,说江湖有救了,要去投义军!结果现在人没了,尸首都找不着!你若不是救世主,何必让人送死?!”
这话一出,气氛立刻变了。不少人眼神都冷了下来。
苏牧阳看着她,没回避,也没辩解。他只问:“大嫂,你丈夫何时离家?走的是哪条道?”
“五日前,往西岭去的!说是去帮什么‘守心盟’修哨塔!”
“守心盟?”苏牧阳点头,“那是我牵头设的轮防制,没错。但他去的时候,可有人逼他?可有人强拉?还是他自己愿意?”
妇人哽住。
“若他是自愿去的,”苏牧阳声音沉了些,“那他的选择,我尊重。但若因此怪我虚假,那我不认——我不是神,不会掐指就算出谁在路上遇伏。我能做的,是派人巡山、设岗、传讯。三年来,我独守寒岭七个雪季,夜巡西道三百六十一趟,每一条命,我都记在册上。”
他说完,从怀里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一页,念道:“王铁柱,四十七岁,柳河村人,五月十二日入防队,负责北坡了望,七月三日失踪,疑遭伏击。家属抚恤银三十两,已由云台谷账房发放,签收人为其妻李氏。”
妇人脸色变了。
苏牧阳合上册子,放回怀中:“我不求你现在信我,但请你查一查。去账房问,去守心台看花名册,去找当日同行的人打听。真相不怕问,怕的是只听一句话就定罪。”
周围安静了几息。
这时,一个年轻侠少嗤笑一声:“装什么深沉?真英雄哪个不是快意恩仇、一言不合就开打?你倒好,天天背个剑装高人,连句话都不敢硬气点说,一看就是假把式!”
没人附和。反倒有几个年长些的开始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