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南境的风,向来是带着山野间的湿凉与莽荒之气的。
往年这个时节,放眼望去,尽是没膝的野草、横生的荆棘,还有那片连着天际的沼泽滩涂,飞鸟掠过,都懒得在这贫瘠又荒芜的地界多做停留。可今日不同,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荒野之上,竟破天荒地响起了“嗬哟嗬哟”的号子声,还有铁犁划破土地的闷响,一声连着一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竟比山中的樵歌还要动听几分。
数十户百姓,扛着锄头,牵着耕牛,在几名官吏划定的地界里忙碌得热火朝天。黝黑的臂膀被日头晒得发亮,额角的汗珠滚落,砸在脚下的土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锄头扬起,又重重落下,挖开那层盘根错节的野草,露出,是能孕育出五谷杂粮的颜色,看得人心头发烫。
为首的老农王贵,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有些佝偻,他直起腰,用搭在脖颈间的粗布汗巾擦了把脸,抬手抹了抹眼角——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身前那方插着的小木牌上,木牌被打磨得光滑,上面用炭笔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王家田。
三个字,不算遒劲,却像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也压出了满心满眼的踏实。
他扭头看向身旁正拿着册子登记的乡官,嘴唇动了动,那句问了不下十遍的话,还是忍不住又冒了出来:“李大人,这地……这地真就归咱了?往后祖祖辈辈,都能守着这片地过日子?”语气里的不敢置信,像极了做梦,生怕一睁眼,眼前的一切就烟消云散。
那乡官姓李,是郢都派来南境督导垦荒的,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放下手中的竹简,指了指远处田埂上插着的那面木告示牌。那牌子立得高,上面的字迹用朱砂写就,风吹日晒也褪不去几分,老远就能看得清楚。
“王老汉,您瞧瞧,那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李乡官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歇息的农户都凑了过来,“王上有令:凡南境荒田,百姓开垦者,永为己业,五年不征赋税,不派徭役!这是王上口谕,史官记了档,廷尉府盖了印的,还能有假?”
他怕众人不信,又补充道:“不光是地归你们,官府还能借你们良种、农具,连耕牛都能赁!往后有啥不懂的,农官就在村里住着,手把手教你们怎么种地!”
这话一出,围在一旁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脸上的迷茫与忐忑,尽数化作了狂喜。有人忍不住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尖下用力嗅了嗅,那股泥土的腥气,竟比郢都酒肆里的酒香还要醉人。
谁能想到,这南境的荒山野岭,竟也能变成自家的田产?
这道垦荒令,正是楚王熊旅为盘活南境而下的一步妙棋。
楚国疆域辽阔,北境沃土千里,阡陌纵横,可多年繁衍生息下来,人口渐密,已是人多地少,不少农户为了争一块好地,甚至会闹得邻里反目。而南境则截然相反,山林连绵,沼泽遍地,大片土地因瘴气弥漫、无人开垦而荒废,成了鸟兽的家园。
那日在朝堂之上,熊旅看着户部呈上的舆图,指尖划过南境那片标注着“荒”字的区域,沉吟良久,对众臣道:“土地者,国之本也,民之根也。与其让南境沃土闲置,养着豺狼虎豹,不如让百姓去开垦。既能解北境耕地不足之困,纾解粮荒隐忧,又能让百姓有恒产、有恒心,何乐而不为?”
一语定乾坤。
垦荒令一出,如投石入水,在楚国上下激起千层浪。
最先动心的,是楚北那些无地、少地的农户。王贵便是其中之一。他家在楚北颍水畔,世代务农,可传到他这一辈,家里的田只剩两亩薄地,遇上灾年,收成全凭天意。听说南境垦荒能得永业田,还五年不纳税,他咬咬牙,变卖了家中仅存的几件旧物,带着妻儿老小,一路跋山涉水,南下千里,成了南境垦荒的第一批农户。
紧随其后的,是郢都的一些落魄工匠。他们或是手艺被新式作坊取代,或是生意亏本,走投无路之际,听闻垦荒之策,也拖家带口,投奔南境。甚至连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也循着官府的告示,从四面八方赶来。
官府没有让他们失望。
到了南境,官吏先按人口给他们划定地界,又在村落间搭起简易的寮棚,供他们暂住。农官们则带着厚厚的农书,走村串户,将垦荒的门道掰开揉碎了讲——
遇上荒草地,便教他们放火烧荒,将草木烧成灰,既是肥料,又能除虫;遇上黏重的板结地,便教他们深耕细作,引水灌溉,改良土壤;遇上不知种什么的,便根据水土,推荐耐旱的粟、耐涝的稻,还有易活的豆类。
王贵初来之时,看着自家那五亩荒草比人还高的田地,心里直犯怵。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般“蛮荒”的地界。可农官却手把手教他,先割去荒草,晒干后点火焚烧,待草木灰融进土里,再用犁深耕,将土块耙碎,又送来耐旱的粟种,叮嘱他“浅播、密植,见干见湿”。
不过数月功夫,他家的五亩地,竟真的冒出了绿油油的禾苗。那嫩绿的芽儿,在风中轻轻摇曳,看得王贵老泪纵横。田埂边,妻子种下的萝卜、青菜也长得郁郁葱葱,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小儿子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惊起了禾苗间的几只蚱蜢。
一派生机,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悄然勃发。
南境最难开垦的,当属那片绵延数十里的沼泽滩涂。
那地方,常年积水,泥泞不堪,人踩进去,能陷到膝盖,更别说耕种了。起初,百姓们看着那片沼泽,都犯了难,纷纷跑去问农官:“这烂泥塘,也能变成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