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薛灵悄无声息地入了营帐。
帐内只有纪怀廉一人,端坐榻上,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薛灵上前,郑重行礼:“参见王爷!”
他此刻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悲凉。
纪怀廉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语音冷冽如冰:“为何要骗她放血?”
薛灵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骗不了姐姐太久。那佛珠,近日确曾有过微弱感应。”
他抬起头,眼中悲色愈浓,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秘密,“但我……也不想让她绝望,更不想让她知道,那感应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打开通道。”
“哦?”纪怀廉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此言何意?”
薛灵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道:“我师父的俗家名讳,姓纪,单名一个……隐。”
纪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纪怀廉耳边炸响,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纪隐!他的小皇叔!
那位据传出生时天降祥瑞、自幼聪慧过人,却因痴迷道法、十岁便拜入玄玑子门下、从此云游四海、几乎被皇室淡忘的神秘皇子!
父皇偶尔提及,也只叹其“心向方外,无缘尘寰”。
他……竟是薛灵的师父?而薛灵之前说过,其师已逝……难道小皇叔,早已不在人世?
纪怀廉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紧盯着薛灵,等待下文。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薛灵垂首,声音低沉,仿佛在揭开一段尘封的、带着血色的过往:“十五年前,师父云游时,将襁褓中的我带回观中抚养。自那时起,师父便开始尝试用各种古老阵法,想要召回姐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师父,他为在后世的姐姐,制造了多起‘意外’……”
薛灵的声音有些发颤,“车撞、水溺、高处跌落……从姐姐后世十七岁起,十年间,层出不穷。师父说,唯有在她心神失守、濒临死亡的一瞬,才有可能将她的主魂牵引回来。”
纪怀廉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十年!从她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十年间,她竟一直生活在无形的死亡阴影之下?而这一切,竟是他那位看似超凡脱俗的小皇叔所为?只为了……召回一个异世之魂?这是何等偏执,何等……残忍!
“为何……是她?”纪怀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齿间仿佛都泛着冷意。
他无法想象,青罗是如何在一次次的“意外”中挣扎求存,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最终从十八层高楼坠落……
薛灵摇头,面露茫然:“我还看不透其中全部的因果。师父道法高深,他所见所知,远非我能及。他只说,姐姐的命格有异,本不该如此。也正因命格之故,她在后世虽屡遭险境,却总能凭借惊人的意志和一丝运气,险死还生,未被成功召回。直至五年前……”
薛灵闭了闭眼,“那次坠楼,是因姐姐心神出现了极大的破绽。师父抓住了那一瞬间,但阵法的反噬也到了极致。师父……他以自身心头精血为祭,几乎燃尽所有修为,才强行将姐姐的主魂,从坠落的躯壳中‘扯’了回来,师父也因此……油尽灯枯。”
血祭!换命!
纪怀廉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原来她来到大奉,竟是十年不间断的无形,和一场以他人生命为代价的、血腥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