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天光未明,营地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与寂静。
纪怀廉意识醒来,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却令人心安的柔软触感——自己的头,正枕在一片温软的所在。
他微微睁开眼,视线所及是粗糙的帐篷顶,但侧脸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带着她特有清浅气息的呼吸,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竟然……枕在她腿上,睡了一整夜。
他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温热热的暖流,从心口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抚平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松松地搭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指尖微凉。
帐内光线昏暗,他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她歪靠在一旁的睡颜。
即便是易容成姚掌柜那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模样,此刻在沉睡中也褪去了所有的机敏与狡黠,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疲惫。
纪怀廉静静地看了片刻,心中那处最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毫无防备的睡姿轻轻叩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些微光。
他没敢动,生怕惊醒了她,只极其小心地、轻轻握了握她垂落在他身侧的那只手。
她的手同样带着凉意,指腹却有些微糙。他握了握,复又松开,仿佛只是确认她的存在与安稳。
然后,他轻柔而缓慢,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她腿上挪开自己的头,又轻轻将她的手放回她身侧。
整个过程,他屏住了呼吸,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直到确认她只是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并未醒来,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悄然起身,站在榻边,又看了她一眼,才无声地套上外袍,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发髻。肩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但精神却比过去几日任何时刻都要清明。
他走到帐门边,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帐外,墨梅与墨菊闻声立刻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无声行礼。
纪怀廉微微颔首,做了个手势。
很快,甲五与甲六如同两道影子般从附近的隐蔽处现身,悄无声息地护卫在他身侧。
三人没有交谈,迅速而安静地穿过尚在沉睡中的营地,朝主帐方向走去。
他们进入主帐之后,一道与纪怀廉身形相仿、穿着同样服饰的身影——甲二,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开了主帐。
永王主帐内,光线被厚重的帐帘过滤后,显得昏暗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沈如寂在甲一的引领下,垂首步入。
他的目光规矩地落在身前几步处,直到甲一示意停下,才微微抬眼。
前方厚重的锦褥上,纪怀廉静静躺着,面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双唇亦无血色,闭目仿佛沉睡,呼吸微弱而绵长。
“草民沈如寂,参见殿下。”沈如寂在榻前适当距离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
榻上的人似乎被惊动,眼睫微颤,缓缓睁开。
那眼神初时有些涣散,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沈如寂身上,带着伤者特有的虚弱与一丝茫然。
“先生……请起。”声音低哑断续,气若游丝,“有劳……先生。”
沈如寂依言直身,依旧微垂着眼帘,做出恭聆状。
纪怀廉似乎连说话都耗力,歇了片刻,才极缓地道:“先生……妙手,救治营地,功不可没……本王……代众人,谢过。”
“殿下言重。”沈如寂立刻躬身回应,语气谦逊,“医者本分,不敢言功。全赖甲一护卫、向统领调度有力,众军士齐心。”
纪怀廉轻轻动了动左臂,眉心因疼痛而蹙紧。“本王……自醒后,心悸难安,伤口……亦痛……烦请先生……诊看。”
他示意露出的左手腕。
甲五立刻上前,小心地将那苍白的手腕安置在榻边软枕上。
沈如寂道了声“失礼”,上前在矮凳上坐下。甲五与甲六分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他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