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州,已是一片葱茏湿润。
端王府邸内,花木葳蕤,曲水回廊,处处透着江南藩王的富丽与闲适。
然而,这份平静在圣旨抵达的瞬间,被彻底击碎。
“谕端王纪怀信:朕闻江州近年多有祥瑞,此乃汝治藩有方。然王府令牌管理不慎,流于外间,竟生事端,此乃大过。
“着罚俸五年,于王府闭门读书思过,无朕旨意,不得离府,不得接见外官及无关宾客。江州政务,暂由长史会同州府依例办理。王府护卫,着内廷侍卫副统领秦罡前往‘协助整饬’,以严规矩。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端王府正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端王纪怀信的耳中、心里。
他跪在香案前,原本因“祥瑞”二字而略微扬起的唇角,在听到令牌管理不慎、罚俸五年、闭门读书思过时,已彻底僵住。
当不得离府、不得见客、护卫协助整饬接连砸下时,他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儿臣……领旨,谢恩。”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叩首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帛书。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完成使命,留下一句“请王爷善自珍重”,便带着随从离去。
王府长史、属官们面面相觑,冷汗涔涔,厅内死一般寂静。
纪怀信缓缓站起身,脸上惯常挂着的爽朗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和眼眸深处急剧翻涌的惊怒、狐疑与冰冷的戾气。
他猛地转身,将那圣旨狠狠掼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本王何曾派过王府护卫出去!令牌?!”他额角青筋跳动,声音压抑着狂怒,“是谁?!是谁栽赃陷害?”
这不是普通的申饬,这是变相的软禁!
父皇……这是已经疑他至深?还是掌握了什么他不知情的铁证?仅仅因为令牌流于外间,这个模糊的罪名?
不,绝不可能!定然是纪怀廉在山西搞出了更多名堂,攀咬上了他!
“王爷……”长史见他脸色骇人,试探着上前,想劝慰几句。
“滚!”纪怀信猛地一挥袖,眼中赤红,“都给本王滚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厅!”
众人噤若寒蝉,慌忙退下,紧紧关上厅门。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纪怀信一人。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案上那卷刺目的圣旨,仿佛要将其烧穿。
罚俸、软禁、夺权……父皇这是要将他圈禁起来,任人宰割吗?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
强烈的愤怒、猜忌、不甘与隐隐的恐惧,在纪怀信心头疯狂冲撞。
“纪怀廉……”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迸发出怨毒至极的寒光!
纪怀信缓缓直起身,盯着那卷被自己掼在案上的明黄帛书,仿佛那不是绢帛,而是一道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令牌……流于外间?”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
他没有派过端王府护卫出去执行任务。一个都没有。
所有针对山西、针对纪怀廉的指令,都是通过齐家的隐秘渠道,或是利用山西地方官员的传递。
沈如寂和萧夜,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两枚石子,连棋子都算不上。石子无用,弃之即可,何须动用王府信物?
所以,这令牌是假的!
是谁?是纪怀廉?
若是纪怀廉伪造令牌栽赃,动机十足。可是……他哪来的能力,仓促之间,仿制出足以乱真的王府令牌?他背后,当真无人?
这个念头让纪怀信心头发紧。
除了纪怀廉,是不是还……另有其人?
这个想法让他脊椎生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近期所有事情,一件件在脑海中铺开,如同审视一盘已然残破却暗藏杀机的棋局。
先是太子倒台一事,户部尚书孟祥贪墨案是他的人掀开的,也是他派人杀了孟祥灭口嫁祸,成功让太子被圈禁。
三月初,京郊滑坡露出太子私藏军械的庄子,证据被他安插在刑部的心腹获得……当时那份“来得太巧”的疑虑,此刻化为冰冷的毒液,反噬回来。
那真的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份“大礼”,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递到他的手上,诱使他亲手将太子彻底推入深渊?
再看山西之局。
他利用齐家封锁雀鼠关,阻第二批赈灾粮入太原,在内制造粮荒暴动,欲趁乱除掉纪怀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