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打开一看,是几味药性极烈、与殿下当时脉象颇有冲突的药材,若用上,短期内或可见效,但极易引动旧伤,损耗根本……那杂役说,若不用,江南的‘小公子’怕是要水土不服,染上恶疾……”
林济春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恐惧:“老臣……不敢完全照办,怕殿下真有闪失,万死难赎;也不敢完全不用,怕吾儿性命不保……只能在方子里,稍稍加重了几味药的剂量,又替换了其中一两味,以求……以求两全……老臣罪该万死!”
他伏在榻上,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纪怀廉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
内侍省的纸张暗记?太医署内的低等杂役?江南的威胁?线索虽然模糊,但指向性已经开始显现。能动用内侍省资源,并能精准掌握一个太医令如此隐秘的把柄,绝非寻常势力。
“那个递东西的杂役,现在何处?”纪怀廉问。
“事后……老臣曾暗中留意,但没过两日,那人便称家中有急事,告假离去,再未归来……”林济春涩声道。
纪怀廉眼中寒光一闪。灭口了,或者调走了。很干净。
“太医署内,还有谁行为异常?或与你不合,有能力、有机会在共用咸菜中下毒?”
林济春仔细回想,缓缓摇头:“下毒之事……老臣确实不知。太医署众人,平日虽有龃龉,但若说谁有这般胆量和手段……老臣……看不出来。或许……下毒者并非医官?”
这又是一个谜团。
纪怀廉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林济春的供述,部分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也提供了新的线索,但黑手依然藏在迷雾之后。
“你的话,本王暂且记下。”纪怀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林济春,“从现在起,你‘已死’。外面会传出消息,林济春余毒复发,送入雀鼠关后救治无效,已然身亡。
“你的儿子,本王会立刻派人去寻。而你,就待在这里,直到尘埃落定。”
林济春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明白了永王的用意——这是要麻痹真正的敌人!
他重重叩首:“老臣……叩谢殿下活命之恩!必当……竭尽所能!”
纪怀廉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对甲一吩咐道:“照看好他。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沈如寂可继续为他治疗,但不得透露半个字。
“另外,让‘癸字组’动用江南所有暗线,按林济春提供的线索,秘密寻访其子下落,尝试营救。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
“是!”甲一肃然应命。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密室内,林济春瘫在冰冷的石板上,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儿子命运的揪心等待。
密室外,纪怀廉走在雀鼠关幽暗的通道里,面色冷峻。
“甲一,”他低声吩咐,“明日,让关内不经意传出消息:太医令林济春,伤重不治。尸体因恐余毒传染,已连夜处理。”
“遵命。”甲一应道,随即又问,“殿下,林济春所言内侍省纸张暗记……”
“记下,暂不深查。”纪怀廉眼神深邃,“眼下,北山的火,要比宫里的影子更急。先灭火,再……清影。”
山西的棋盘上,他落下的每一子,都开始带着冰冷的杀意与深远的算计。
一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很快就会因为“林济春已死”的消息,或放松,或警惕,或开始新的盘算。
纪怀廉要的,就是这短暂而微妙的混乱与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