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青罗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带着颤音,眼睛死死瞪着对方,“家中没有父母高堂?没有妻子儿女吗?!啊?!”
那流寇被打得偏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凶光更盛,啐出一口血沫,用土话破口大骂:“呸!狗娘养的官狗!老子爹娘早饿死了!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有钱的不给活路!”
“谁不给你们活路?!”青罗厉声打断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地上那十几具百姓的尸体,
“是他们吗?!是这些跟你爹娘一样可能饿过肚子的百姓,断了你的活路吗?!他们抢你粮食了?占你田地了?你杀他们做什么?!你的刀,为什么不去砍那些真正逼你活不下去的人?!”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愤怒。
流寇被问得一噎,但随即梗着脖子更凶地骂回来:“朝廷无道!官官相护!老子活不下去,谁都别想好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放屁!”青罗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个耳光扇过去,这次力道更大,“谁逼你活不下去,你特么去杀谁!欺软怕硬,拿弱者的性命充当你懦夫行径的借口,你算什么东西?!
“世道不公,是有很多人活不下去!但这就是让你变成畜生的理由吗?活着不好吗?!哪怕像野草一样挣扎着活,也好过变成只知道杀人的野兽!”
她吼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抑或是为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感到的悲愤。
周围的护卫和渐渐围拢过来的百姓都沉默了。白芷和孙景明吓得缩在后面,脸色惨白。
墨梅担忧地看着青罗,手按在剑柄上。
那俘虏似乎也被青罗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激烈反应和怒骂震住了,张着嘴,一时忘了骂词,眼中凶光背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茫然和……触动?
青罗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这样不对,失控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但她控制不住。脸上干涸的血迹像火在烧,那些倒下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从那沸腾的情绪中抽离一丝理智。不能乱!发完火,该做事了。
她退后两步,深吸几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恢复条理:
“白芷,孙景明,别发呆!救人!”
“墨梅,立刻回城求援!”
“丙一丙二,扩大警戒!”
一连串指令快速发出,人群再次动了起来。处理善后,控制影响,寻求支援,建立防御——危机公关的本能,终于开始艰难地为她梳理出行动的头绪。
最后,她看向那几个俘虏,眼神冰冷,不再有刚才的激烈,却沉淀下更深的决断。
“刚才的话你们自己思量。”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森然,“我会带你们回城内,路上给你们时间,到达总署后,第一个向我交待的人,给你医治,给你饭吃。等事平之后,我还给你新户籍、一笔安家费,送你离开山西,让你重新开始。”
“若还能做更多——每立一功,赏银加倍。”
顿了顿,她的眼睛扫过每个流寇,缓缓地道,“立大功者,不但不需隐姓埋名,还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甚至还能谋体面差事。”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一旁,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自保?她当然非常想先自保。
可当无辜者的鲜血溅到脸上,当弱者的哀嚎响在耳边,有些路,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转身走开。
纪怀廉说“万事有我”。可此刻,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这片血色,必须由她自己来先清理出一个暂时的秩序。
她攥紧了袖中冰凉的匕首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战乱的潮水已至,而她,退无可退。恐惧与愤怒交织,良知与理性拉扯,她必须在这片血色泥沼中,踏出下一步。哪怕,步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