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郭守敬在审讯中吐露了什么,主子这条线就可能被永王顺藤摸瓜挖出来。届时,不仅主子危矣,他钱佑宽作为山西这边的重要节点,也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保自己,还是保主子?
钱佑宽握紧密信,指节发白。
他想起自己从一个寒门书生爬到今日按察使高位的艰辛;想起主子这些年来对他的提携与庇护;想起若主子倒了,他这些年借着主子势力编织的关系网、积累的财富、乃至身家性命,都将随之倾覆。
可若他此刻冒险灭口,一旦失败,便是立刻身死族灭。
挣扎。
徐文看着钱佑宽脸上变幻的神色,不敢出声,只能垂手侍立,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许久,钱佑宽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徐文。”
“属下在。”
“让我们在太原卫里的眼线,全力打探郭守敬的关押地点、看守部署、押解路线。”钱佑宽声音嘶哑,“不要轻举妄动,只探听消息。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去地牢,提审王通利。”
徐文一怔:“王通利?”
“对。”钱佑宽冷笑,“既然永王要查毁路真凶,要查封关内情,那我们就给他一个‘真凶’,一个‘内情’。让王通利‘供出’,是他与某些粮商勾结,为掩护囤积转运粮食,才买通郭守敬封关阻挠消息。”
徐文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将郭守敬的罪,引向粮商贪腐案?如此,即便郭守敬攀咬,也只能咬出王通利这类已废的棋子?”
“不止如此。”钱佑宽缓缓道,“还要让王通利‘供出’,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保护伞——比如,布政使司某些官员,甚至……可以暗示与周廷芳有关。”
徐文倒吸一口凉气:“这……周布政使那边……”
“周廷芳想借永王的刀杀我,自己坐收渔利?”钱佑宽眼中寒光闪烁,
“那我们就先把他拖下水。永王不是让周廷芳主理修路后勤吗?那就让王通利供出,周廷芳手下的人也曾参与粮食转运,甚至可能知道封关之事。如此一来,永王要查,就得连周廷芳一起查。水越浑,我们才越好脱身。”
徐文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钱佑宽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徐文,“这个,收好。若事有不谐……你知道该怎么做。”
徐文接过瓷瓶,入手冰凉,心中更是寒透。他知道,这里面是剧毒。
“属下……明白。”他声音干涩。
“去吧。”钱佑宽挥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徐文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钱佑宽独自坐在椅中,看着桌上那封“即刻灭口”的密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信,凑到烛火前。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主子的亲笔手谕,连同那八个冰冷的字,一同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青玉笔洗中,慢慢晕开。
钱佑宽盯着那团污浊,轻声自语:
“主子,对不住了。”
“您要我灭口,是为了大局。”
“可属下若此刻动手,必死无疑。”
“我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但您放心,我会想办法。若真到了万不得已……”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不去。
窗外,乌云低垂,天光晦暗。
一场暴雨,似乎真的要来了。
而比暴雨更凶险的,是太原城内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以及钱佑宽心中,那份在自保与尽忠之间、被反复撕扯的痛苦与挣扎。